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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记》第六章 风尘姊妹
作者:高志森  发布日期:2013-05-31 02:00:00  浏览次数:2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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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安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处理掉手中的所有地方票证,只留下全国粮票,供途中使用。

原淮备乘凌晨五点四十的车去济南,贪睡误了点。赶到车站,列车早已发走。这倒无所谓,四小时后,还有车发上海,到徐州转车也一样。何况徐州是历史名城,兵家必争之地。下车看看,必长见识。只是,怎样打发这侯车的几小时呢?

车站还没完全醒来,信步在空荡荡的大广场转了半圈,仍打不起精神。到广场西角,花五分钱,买盆洗脸水洗了脸。见西去候车室的旅客,揉着惺忪睡眼,成群结队往外走。便想去那里找四川老乡,混聊几句混时间。

候车室正在打扫,服务员边清扫,边往外赶人。还故意弄得长木椅呯蹦响,吓唬行动迟缓的人。这伎俩对付不经常出门的人很灵。吓得人家提着大小行李,慌慌张张往外逃。西安混一个多月,车就是我家,哪把这群毛丫头放在眼里,她要往外撵人,我却悠悠闲闲,顺着长椅隔开的巷道往里走。

“让开,让开,水来了”。女服务员甩动着洒水壶,大呼小叫从巷道那头冲过来。盛气凌人,蛮横霸道的架式,撩起我的敌意。而姣美的身材、秀丽的面容,又让我乐滋滋往边上躲。

“喂!同志,请帮帮忙”。旁边一位穿着入时的姑娘,拖着地上两三个,缠在一起的旅行包,急促向我地求助。显然,想把它们提到座椅上,躲避横冲过来的洒水壶。给姑娘帮忙,是小伙子的幸运。我二话没说,迅速出手。刚把旅行包提上座椅,洒水壶便从我们身边一晃而过。要不是跳得快,泥水不仅溅脏她的行李,也溅我一脚。

“谢谢!让你帮忙了”。 文雅大方,悦耳动听的 ‘谢谢’,让我受宠若惊。从她略带地方音‘谢谢’ 和得体的表情,我也拿准她:川北人,受过中等以上教育。

于是赶忙笑着回答:“别客气,随手之劳”。

“等车吗?去哪里?”

“坐141回宝鸡。” 随口哄她,是想借这个理由坐下,陪她打发无聊的时间。西安车站的列车时刻表,我熟记在心。此刻候车回四川,必坐这趟车。

“太好了!我们也是这趟,坐吧,等会一起上车。”

师傅常教我:“女人阴气重,跑江湖不能沾惹女人”。恩师的教导不敢忘,此前我绝没有和女人鬼混的劣迹。不过,在西安这个花花世界才几天,我也变坏了。遇到漂亮的女人,总想和她们说说笑笑。这不,人家才客气一句:“坐吧!”我就像被被麻糖粘住不想走了。

几句闲聊,我们都很开心。对方不经意地告诉了我,是川北碧溪人,小学教师。我也告诉她,老家四川齐堡县。

四川地大人多,外出谋生,各地都有。物以稀为贵,老乡多了也不值钱。不过,我们十分珍惜老乡身份,借此拉近距离。

她还说,她爱画画。师范校毕业那年,曾和十多个同学,旅行写生去过我们那里,住在紫霞山凉风寺。白天去采蘑菇,看见冒热气的老虎屎,几个女同学吓得找不到回去的路,她笑着说:“我也吓得差点扔掉画板。”

“不过,现在去你就不怕老虎了”。

“怎么?”

“树都砍光了。”

椅子上堆着三四个包,她一个人怎么也拿不完。——肯定还有同伴,是谁呢?我试探着问:“一人出门,带这么多东西,方便吗?”

“还有我妹妹,她去……”话没说完,一位飘飘欲仙的姑娘,已来到她前面,冷冷盯着她。她赶忙打住话头,改口对妹妹说:

 “刚才洒水扫地,是这位同志帮我们把包提上来,要不,都打湿了。”

姐姐迫不及待地替我邀功,妹妹只轻轻瞟我一眼,将亸在背后的长发辫理到胸前紧挨姐姐坐下,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布鞋。

混社会我练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在江湖,我满嘴吃喝嫖赌,偷盗打杀骗,连黑道老大,也不敢小觑。遇正人君子,我又风度翩翩,满腹经纶,谈经论道,讲文学艺术。遇政工干部也不心虚,随口也能唱,为革命奋斗的正气歌迷惑对方,傻小子们绝对猜不透,我到底吃哪碗饭。

往日摊上这样的艳遇,我自会目空一切,侃侃调谈。然而,与眼前的姑娘才交谈几句,我就自惭形秽,败下阵来。这不仅是她亮丽高雅,而是让人仰视的气质。

“在外旅行,都说劳累,其实会享受生活的人,这也是一种享受。”看着身旁的旅行袋她笑着说。

换成其他女孩,我必定宏词大论,滔滔不绝地卖弄自己,大讲年轻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此时却失去灵性,无话对答,只能附和道:“就是,现在的人就知讲吃喝。”

“人家也没错,吃的问题没解决,甚么快乐和享受都不存在,你说是不是?”她又笑笑。

“是,是,是这样。”

姑娘不但知识丰富,更谦让和霭。无论我谈什么,都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并耐心听我说。好在窘迫的时间不长,我又忘记自己是穷困潦倒的流浪汉了,故态复萌,滔滔不绝地自我卖弄起来了。

我们的话题从山清水秀的四川,到日渐沦丧的世风,最后谈到繁杂的西安市场,这是我当时的生活圈。为卖弄自己,我把最近市场上看到听到的趣闻逸事,添油加醋地说出来,她竟听得十分开心。

“请你帮了忙,还不知你的尊姓大名呢?”她问我。

“我姓柳,柳林”。在外混的人多用假名。只有是我坐不改姓,行不更名。

“就叫你小柳啰!回家吗?”

“不,回学校。宝鸡上学,一位同学病了来看他。”

我的身份履历,事先编好,随时随地可应付任何人。那时文盲占全国人口的八九十,学生纯洁受尊重,各阶层对他们多好感少怀疑。说自己是学生,既合乎我的年龄,又是我熟悉的生活。

“啊——在上学?”脸上掠过一线疑云。她看看我,又点头微笑,很快掩饰过去。瞬间变化,没逃过我的眼睛。从我天衣无缝的谎言,她必定听出了破绽。乡村女教师单纯幼稚,她怎如此锐敏!——阵阵疑云浮上心头。

不过,疑云归疑云,短短的交谈,我已相信姑娘心灵纯净,不会存害人之心。这种人没有必要提防。用手肘在她的大提包上轻轻靠靠,断定里面是生熟食品。在几个南瓜换一幢大瓦房,两三个窝头领走一个大姑娘的年代,这几大包食物是巨大财富。带走大量食品,按当地政策是违法的。我说:“陕西就是好,什么吃的都有”。——意思是你带的什么,我都知道了。

“四川天府之国,什么时候缺过吃的。几千年来,只有往外运,哪有往回拿?谁知现在会弄成这个样子。”灵犀相通,她明白我的意思,但没有在意。随和地解释说:“最近,关节炎犯了,有个同学在这里医院工作,这次给请了假,专来这里看病拿药。顺便给同事们带点吃的回去。”还说,她妹妹初中毕业,失学在家,带她出来走走,长长见知。”

轻描淡写的解释合情合理,十分中听。不过凭江湖灵感,我断定这话真假掺半。哪些真,哪些假,懒得推敲。说谎是生存技巧,虎豹和獐鹿都要隐蔽自己,瞒骗对方,但谁也不会指责后者。智慧让人变美,幽兰的可爱,是能很好地将自己隐蔽在深山。没有理由,要女孩对陌生人说真话。相信姑娘是小伙子的胸怀,戳穿姑娘善意谎言,是最缺德的事!哪怕她全说假话,我也不该去怀疑。

饥荒岁月,老百姓在一起讲的总是吃,吃什么,怎样吃?连一贯装腔作势的党报,也放下架子,连篇累牍宣传,人尿生产小球藻,营养比猪肉高。还说解放军某部发明人屎喂猪,肉质鲜美,受中央军委嘉奖表扬,等等。

我们的话题有意避开饮食文化,总在文学艺术,理想情操上兜圈子。她句句玑珠,旁征博引的才华,和独到的见解,让我听得心静神宁,通身清爽。即使在闷热的盛夏,也仿佛沉迷在花香四溢,凉风习习的幽谷。

哐!哐!哐!车站大钟整敲十下。起眼一看,候车室已坐满了人,清扫干净的地坪已是痰迹斑斑,塞满筐袋行李。混浊的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大人喧哗,娃娃哭闹,让人耳鼓轰鸣。几小时宁静畅意的雅谈,原来都在这嚣烦嘲杂的尘世。

我去徐州,车马上就要发。她们到成都,还得等一个多小时。是偷偷溜走,还是向她们告辞——我为难了!两种选择姑娘都会认为我是骗子。想想:不如再陪她们坐坐,她们走后,我改乘下午去青岛的车。陪姑娘聊天是天大的享受,旅行全国不在乎迟早一天半一天。

定下心来,我又与她滔滔泛谈。后来我问“金老师,你在学校教什么呐?”

她笑笑说:“我叫金玉琴,可能要大你几岁,叫我琴姐行吗!今年多大?”

“十九。”

“就是,叫我琴姐就行了——语文算术,音乐体育图画我什么都教。现在学校只重视语文算术,它们把叫主科,音乐体育图画叫副科,这是不对的。小学不仅要教学生学知识,更主要是培养他们的品德和性格,知识可以一生中不断学习充实,品德一旦铸就,就再难改过来。学校灌输的知识,很多一生都用不上,品德和性格就与人终身相伴。决定人生成败,主要是品德和性格。就培养而言,副科不亚于主科。”

琴姐的高见处处折服我,却拴不住我意马心猿。让我时时走神的,是旁依她的小妹妹。小姑娘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对我们的谈话,看似漠不关心,但我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百分之百地进了她的耳朵。清亮的眸子,偶尔和我相遇,又不削一顾地急忙躲开。清秀妩媚让人消魂,庄重冷漠又让我不敢心萌歹意。

往日候车几分钟,我都嫌长,今天几个小时过去,我又恨短。时间像捧在手里的珍珠,眼睁睁看它一颗颗往下掉,除了着急又毫无办法。嘴上尽管和琴姐周旋,心里总盼出现奇迹将她们留下——最好是有个混蛋,炸塌宝成线山洞,所有列车停开,或者……唉!时间争和人作对,你嫌它慢,一刻钟就像等几年,你嫌它快,几小时转眼就到。姐妹两身上像有无形钩索,钩住我的心,分别在即,钩索似乎越拉越紧了。

 “女人是男人的克星,让女人勾引住,跑江湖倒不完的霉。”师父的教导在言犹在耳——难道我被勾引住了。我努力让平静自己,默默念叨;‘别人走就走吧,难受什么?’然而,一切无济于事,想到她们离去,心中又隐隐作痛,惆怅失落阵阵泛起。

去成都的旅客,有人提着行李去广场排队了。原对她们说去宝鸡上学,现在怎么办?像贼一样偷偷溜掉,姑娘必定以为我骗子,这哪像男子汉?心一横,不如假戏真唱,再陪她们走趟宝鸡。陪伴这样的姑娘,天大的事也丢得开。何况旅行全国的计画,不在乎迟早两三天。流浪汉什么都缺,就不缺时间。

“时间快到了,我去买点吃的东西,上车吃。”说着,拔腿就往外跑。

“别去了,我们淮备得多,有你的”。

我假装没听见,溜出候车室,先去售票处买张宝鸡车票,顺路买了包食品,抱着回来。

去成都的旅客,都到广场排队了。候车室空荡荡,她们一步未动,在原处等我。琴姐焦急地说:“快快,什么时候了——就是在等你,怎么才来?”

妹妹只友好地对我笑笑,仍不说话。我帮她们扛个大包,提个小包,一起匆匆离开候车室。

广场上人山人海,写有车次和发车时间的木牌,竖立在检票口前,每个木牌后都排着长队。去成都的排得最长,从检票口直到广场尽头,粗一段细一段,像断了气的蛇,弯弯扭扭原地不动。那时列车不发座签号,谁先上车谁有座。每次开始检票,死蛇顿时变狂龙。车站霎时翻江倒海,鬼哭神号,成了人流涌动的旋涡。于是又养活了一帮窃贼,每趟车一走,总有许多人痛失钱财,哭得死去活来。

小姑娘懂规矩,问清哪队是去成都的,不急不燥地排在最后。琴姐无奈地跟着她。我暗暗着急,看这阵势,上车别说坐,恐怕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西安车站我也算条汉子。平时上车,不翻栅栏爬车窗,就绕道进站,要不就耍横插队,规规矩矩排队进站,从来不干。今天带着两个大姑娘,我犯难了。插队翻栅栏,她们肯定不行。上车找不到座位,不仅困乏受罪也丢小伙子的脸。淘神费力设计的宝鸡之行,将味如嚼蜡,无甜蜜可言。

眉头一皱,办法又有了!我将肩上的大包往地上一放,说:“母子候车室提前检票,我从那里先进站,上车占位子等你们。”

“行吗?”

“没问题”。说完扭头就跑。

“回来,小柳,回来!”没跑两步,就听琴姐在后面叫。

我赶忙又从人缝中蹿回来。她指着地上的大提包说:“我们这次东西带多了,玉玲提两个大包太吃力,你帮她提一个吧!”

精明的姑娘怎么也犯糊涂!萍水相逢,就把大包交给我。难道没听到车站大喇叭,时时提醒旅客:“不要将行李,交不认识的人看管”。——看着大包我为难极了。

见我直愣愣不动,她又催道:“要去就去,还等什么”。

从脸上看出,姑娘不是犯糊涂,而是信任。再看小姑娘,轻轻对我微笑,这是更大的鼓励。犹豫甚么!我抓了个最大的包,甩在肩上,留句:“上车后,在餐车前一个车厢找我。”说完,两步窜进密匝匝的人群,消失在人海里。

母子候车室,是专为带小孩的旅客,开设的进站通道。那里优先检票。从那里进站,人人都有座,但必须带小孩。冷冰冰的社会,就这里有点人情味,空子又被我钻了。

母子候车室已开始检票。一位小脚老太太背着背篼,牵个三四岁的小孩,一颠一簸往前走。我赶紧追过去和她拉话:“大娘,去哪里?带小孩出门真难啦!”

“是呀!他爸爸在略阳……”没等她说完,我摸着小孩的头说:“这孩子真乖,几岁啦?来叔叔抱抱。”

我肩扛大包,怀抱小孩,后面跟个老太太,一家人似的通过了检票口。一跨过检票口,我高兴得浑身是劲。抱着小孩一口气跑上车厢,扔在座椅上。老太太这才气喘吁吁跟上来,千恩万谢地说,到底是新社会,好人多。又拍着小孩的头教他:“快说,谢谢叔叔。”

我捧着胖都都的娃娃脸,使劲亲一下:“不用了,该叔叔谢谢你!”

我说完,扛起大包,急急忙忙去餐车前的车厢占座位。刚迈两步,只听大娘在后大声说:“小伙子,你一定会讨个漂亮的好媳妇儿”。

她说了那么多感谢话,就这两句把我乐坏了,赶忙回头答道:“谢谢您,大娘,会的,到时候请你吃糖。”

在餐车前的车厢里,我占了靠窗的三个座位。放好行李后,检票口才开始检票,进站的人呼儿唤母,在月台奔跑,又争先恐后往车上挤。车厢霎时填得满满的。过道上都是汗流浃背,扛着行李,前涌后挤,找座位的人。见我一人连占三个位子,都想来挤坐,全被我软硬兼施地轰走。有三个老陕倚仗人多,想试我的实力。我起身就是一串流氓话,挥拳舞掌要比试,又都胆怯了,骂骂咧咧,各自走开。

我焦急地把头伸出窗外,进站口已没人进站了,月台上也稀稀散散地只剩几个送行人。这才见姐妹俩提着包,拖拖拉拉从天桥下来,我将头尽量伸出去,大喊:“琴姐,在这儿,快,在这儿!”

妹妹眼尖,老远就看见我,笑眯眯地拖着姐姐向我奔来。不仅过道站满人,车门也快堵死了。她俩先从窗口把行李递给我,又费好大的劲,才空手挤上车。

车厢里说笑声、咒骂声、争吵声、呼喊声乱哄哄响成一片。热浪混杂着汗臭、烟草臭,阵阵袭来,让人又兴奋又难受。

我麻利地帮她们将大小包堆上行李架,堆不下的又往坐凳下塞。收拾完毕,才坐下对她们慢慢吹嘘,从母子候车室进站的经过。见小姑娘听得很认真,更将老太太的祝福,着力渲染:“我扛着包要走,她感激地说:‘小伙子,谢谢你啰!今天一定很快就会找到个,温柔漂亮的七仙女作媳妇。’”

琴姐开心地笑起来,小姑娘咬着嘴唇看看我,红扑扑脸上也飞起笑意。怕影响形象,镇服老陕的流氓话没多说,只轻轻一下带过。我想,只要看看过道上,挤得心烦意乱的旅客,她一定知道,保住这位子该有多难。

听我讲完,琴姐说:“一见面,就看出你是点子多、能力强的人”。

这句话足够补偿我了,虽累得满头大汗,心里甜丝丝的满意极了。

玉玲(听琴姐已叫她两次)额头微微沁出汗珠,她用手拢拢鬓角散发,轻轻一笑说:“你胆子真大,抱着别人的孩子进站,就不怕人家看穿你?”

声音银铃般清亮细小,我心旗摇曳,难以自恃。看着她,答非所问地说:“就想人家看穿我,等的就是那一刻”。

觑她一眼,姑娘很坦然,显然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列车哼着轻快的小曲,在田野上一路飞驰。清冷的小站,一个个被抛在后面,过了渭河,车厢渐渐安静。琴姐取出本精装“牛虻”,专心专意地翻读起来。

我和玉玲靠窗,她安祥地望着窗外,任车风轻轻飘拂她撩人的秀发。俊俏秀丽的脸庞,细腻的肌肤,以及文静安详的眸子,无一不让人销魂。正是槐花流密时节,馥郁的花香随着车风阵阵扑来。望着原野上嫩绿的杨树,冒着炊烟的农舍,畅快喜悦在心中阵阵翻腾。初见面就让我神动心摇,如此近距离地坐在一起,哪能把持得住。我不禁桌上一拍,叫道:“美!实在太美!”

“啊!”她一惊,掉过头,莫明其妙地看着我。

“唉!八百里秦川实在太美”。我看着窗外:“来回多次,就没看出来”。

“现在是春天,大自然哪里不美,不过,这条线上,我最爱的还是秦岭,那里有人踪绝迹的深山幽谷------”

“深山幽谷——”

“青翠的山峦飘着轻云薄雾,深沟幽壑流水淙淙,简朴的农舍,羊肠小径上暮归的牛羊,间直是桃源仙境,让人产生无限遐想”。她像真看到世外仙境,清亮的眸子更加明净,轻轻地说:“我真想在那与世无争的地方一辈子”。

我笑着说:“只有最穷苦的地方才有世外桃源。真去了那里,保证你住不了三天就想走。”

“穷苦怕什么,只要像世外桃源一样,安宁清静就好了”。

“世上哪有世外桃源”。

“如果有该多好,””她脸上泛起淡淡忧伤,轻声地说:“我就喜欢秦岭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你喜欢吗?”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其实我喜欢的,是她清甜的嗓音和淡淡的愁容,嘴里却说:“那里是古战场,在阳平关,军师庙一带的斜阳古道上,我看见星夜驰援的曹魏士卒,和横刀勒马,血染战袍的蜀汉将军,幽僻的山谷里,听到的只是杀伐声。”

“就看到这些?”她疑惑不解地看着我。

“不,不,你看见的我都看见了。”

见我见风使舵讨好她,姑娘抿嘴一笑,我也跟着笑起来,虽然所见不同,但都爱上那古朴恬静的山乡。

要想聪慧的姑娘赏识,自己就得见多识广。我借秦岭古战场,卖弄熟悉的三国故事。六出祁山,九伐中原,二士争功等等。看姑娘听得津津有味,讲到偷渡阴平后,又得意地评道:“姜维大意误事,撤走阴平守军,若按诸葛亮布置,钟会就不会从江油关进川了。你说是不是?”

姑娘掉头看看我,轻轻闭上眼睛,抿嘴笑笑。这是女孩子发现你错了,又不好意思指出的身体语言。正当我洋洋洒洒,卖弄才学之际,她怎么会有这种表情呢!我问:“我说错啦?”

“——”她欲言又止。

“没关系,说吧!”我宽容大度地鼓励她。

“偷渡阴平的是邓艾,不是钟会”。她说得很轻。

“哦——你也看三国?”

“四大名著都看过”。

“……”我狼狈极了,刚才还口若悬河,此时竟臊得张不开口。自以为博学多才,渺视天下,想不到竟栽在小女孩手上。

琴姐本合上书,听我评三国。见小姑娘将我一军,臊得无地自容。她脸挂微笑,闭上眼睛,既为妹妹得意,又不让我过于难堪。

列车急速飞驰,车厢在轻轻晃动,低沉单调的哐哐声,催得人昏昏欲睡。短途旅客已多下车,车厢渐渐安静,小嗽叭播放着优美的轻音乐。琴姐庸倦的面容逐渐开朗。一曲结束后,她问我:“听过吗?‘马兰花开’……”

她还要说什么,第二首曲子响起,她又陶醉在轻快的弦律里。几首乐曲放完,我们围绕音乐交谈起来。在学校,语文算术、音乐体育她什么都教。讲到音乐她说:“中国有句俗语,‘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意思是,人的性格是天生不变的。但英国哲家培根的观点恰恰相反。认为性格是可以改变的,他说:‘学习能改变性格,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深刻,科学使人周密,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使人善辨。凡有所学皆成性格。’就是说人的性格,通过后天学习可以重竖。在我看来,重竖性格的还有音乐,音乐使人高雅。高雅是人与动物的真正区别。现在学校只重视知识,不注重培养性格,你说,几十年后,我们的社会该是什么样子?”

在我看来,小学老师应该和他们教的孩子一样,天真单纯,头脑简单。她如此深邃的思想,我吃惊又佩服,不无感慨地说:“你教的学生,肯定个个不错”。

“那不一定,一个娃娃成才,除了他本身条件,还得有适合他成长的家庭社会,错不能全怪于老师,对也不能全归老师。不过,看着那些粗野的娃娃,被我调教得纯洁善良,也很高兴,只是领导并不满意,常批评我——”

“为什么?”

“现在不是讲阶级斗争吗!”她淡淡一笑。

我们的话题转从市场农村绕一大圈后,再次切入音乐,琴姐说:“玉玲不但嗓音清亮,而且民歌唱得很有感情”。还说:‘每次学校歌咏比赛,人家都是第一名’。

“啊—-”我惊喜地看着她。

小姑娘已不再那么羞怯了,笑眯眯地说:“不知为什么,小时候就是爱唱歌,大声不敢唱,偷偷也要哼几句”。又问我:“你呢?”

“爱唱,只是唱起来怪吓人”。

“总会有知音嘛!”她调皮地说。

“嗯,我正在等。”看我紧盯着她,姑娘敛起笑容,掉头看着窗外。

餐车开始供应午饭,凭长途车票,每人买两个烧饼。粮食统购统销几十年,唯有列车上没使过用粮票。权利宝贵不能放弃,我们买了,但没吃。待列车员送来开水,玉玲才取下小提包,掏出瓶肉馅酱和几个小面饼。看她准备午餐,我也从挎包里摸出两只黑糊糊的卤猪蹄,客气地对琴姐说:“来,尝一只”。

她远远一看,赞道:“嗯!不错,看颜色就很有食欲,我不爱吃肉,你先吃吧!”

见我抓着猪蹄啃,玉玲忙说:“急什么,这里也有你的”。

她将餐具食品,有条不紊地摆在小桌上。剖开面饼,慢慢往里填肉馅酱。看她做事认认真真,娇态可掬。又想拿她醒脾。明知她讨厌凉猪蹄,却把黑糊糊的家伙,直送到她鼻子底下,几乎贴着她的嘴唇,憨厚地说“来,啃一只,味道不错。嗯,啃吧!”

一见油腻腻黒猪蹄递到嘴边,急得她眉头紧皱,偏着头直躲。嚷道:“谢谢——哟!不要,不要,快拿开!”看姑娘焦眉愁眼,我乐滋滋地喜在心头。

尽管我拿她开心,姑娘也不记恨,烧饼夹好,第一个先递给我,我让琴姐,她说:“别客气,你先吃吧!”

吃东西我向来没吃像,姑娘面前也不装斯文。风风火火地吃完两个烧饼,啃光猪蹄,将七零八落的骨头扔出窗外,端起她们的茶缸,将油光光的嘴伸进去,喝个底朝天。正要将茶缸放回小桌,琴姐顺手接过去,看她是去打水,我忙说:“我去!”

“你坐吧,我正想走走”。琴姐打开水去了,玉玲手中一小牙烧饼还在细嚼慢咽。两人单独在一起,我胆子大了,尽找话逗她。

“你真行,肉馅辣椒酱做得真好吃。”我先咵她。

“姐姐做的”。

“烧饼也不错”。

“买的”。回答简洁,想是不招惹我。

想想我又问:“你的歌喝得那么好,一定会识谱吧”。

“简谱还勉强”。

“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其实琴姐叫她,我早记清了。

“金玉玲”。

“啊,这名字太好,金玉成林,林林总总,必定大富大贵”。

“富贵就好吗?” 她狡黠一笑。“等于零的零呢,一贫如洗,什么也没有”

“好,更好,”我小桌上轻一拍,赞道:“两袖清风,清纯干净,更像姑娘的名字”。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了成效,她笑着说:“小巧玲珑的玲呢?不好吧,像个娃娃名字”。

“好呀,小巧玲珑,玲珑剔透,太适合你了,你就是个小娃娃嘛,能有多大?”

“还像娃娃?今年六月就满——”她想争辨,提到年龄又不说了。

“今年多大了?”我厚着脸皮问。

“——”她笑笑,没回答。

“我看最多是十四五的小娃娃。”我故意把岁数说小。

“还小娃娃嘞!今年六月就满十七了。”任你多狡黠,终于上我的当。

琴姐打水回来,我又老老实实地不说话了。玉玲咽下最后一口饼,开始收拾餐具。琴姐拿条毛巾又去洗手间,我要帮玉玲,她挡住我说:“你歇着,我自己来。”

趁她低头往包里装餐具,我拖过报纸,毛手毛脚地帮她擦桌子,‘哐当’一声,带翻茶缸,刚打回来的开水,亮晶晶淹一桌,又哗啦啦往地上淌。她扔下小包,赶忙拉条毛巾在桌上搌。我傻了眼,举着双手,直喊‘糟糕。’

眼看这杯祸水,下面溅湿她的裤脚和布鞋,桌上又淹湿琴姐那本精装‘牛虻’才赶紧抓起书,用袖口擦。她看我一眼,一把夺过书,扔来一张小手绢。绢子散发着少女淡淡的体香,酥心透骨,直冲囟门。我捧在鼻子下,看着她那舍得用。她以为我不知手巾作何用,没好气地嚷道:“看什么,擦手的。”

琴姐回来,桌上还是湿漉漉的。玉玲正躬身擦布鞋上溅的水污。她生气了,说:“大姑娘了,还慌慌张张,就不怕人笑话。”又对我说:“你看她,叫不叫人生气。”

男子汉敢做敢当,我正想说:“别怪玉玲,祸是我惹的。”玉玲却将错就错,与姐姐顶撞起来:“又不是故意打倒的,好心帮你收拾桌子,你还话多。以后有事,你就一个人做算了”。

背过我向她眨眨眼,感谢她替我背过。姑娘唬着脸,装着没看见,不知生我的气还是生琴姐的气。

车过虢镇,下站便是宝鸡。下车人多,车厢开始骚动,有人在行李架上翻行李,心急的开始往车厢两头走。琴姐对我说,半月后她们还要来西安,如果我去西安,一定去找她们。她们住葫芦街平安旅社。

玉玲补充道:“下车往南走,过三个街口,右拐,走不远就是。”

如果不是事先说了到宝鸡上学。我无论如何,还要再编理由,陪她们去趟成都。

宝鸡下了车后,我站在月台上久久不愿离去,玉玲爬在口依依切切看着我。对视半天,竟找不到一句话说。直到发车铃响了,她才轻轻叮嘱我:“到西安一定来找我们哟!”

“来,我一定来!”

“记得住哪里吗!”

“葫芦街平安旅社。”她这才对我挥手笑笑。车已走了很远,还见她在窗口摇手绢。轨道上也甚么都没有了,我仍久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

我没出站,在月台上等了一会儿,又上了一列从兰州发来的快车。天色暗下来,昏黄的车厢里,稀稀拉拉只有几个人。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姐妹俩就清晰地在我眼前。不知她们是带走我的心,还是带走了我的魂。脑子已别无它物,盘绕心头的,只剩下甜梦初醒后,回肠荡气的眷恋与惆怅。

生活常激起一些小浪花,给平淡的人生,添几笔绚丽的色彩,如果没有后来的故事,这次邂逅,将是一朵甜蜜温馨的小浪花,陪伴我一生。

回到西安,周游全国的激情大减。姐妹俩频频出现在眼前。我亲口许诺玉玲,到西安一定找她们。听口气,她相信我是一定会去找她的。现在怎能一走了之,失信于姑娘呢?跑江湖无诚信可言,我一天不诳骗几个人,天就不会黑。天神只能惩罚一心守信,又失信于人的人,让他们良心不安。对不讲良心,视诚信如粪土的流浪汉,瘟神就毫无办法。奇怪的是,对萍水相逢,后会无期的小姑娘,我竟将诚信当枷锁往自己脖子上套,弄得去留两难。

‘贪色是江湖大忌’,想到师傅的教导又赶忙约束自己。仔细想想,实在荒唐,人家或是旅途寂寞,和我随便闲聊解闷,我竟想入非非,捡起棒槌就当真(针)。再说,到葫芦街平安旅社去找他们,找他们做什么?洁身自好的姑娘,若知道我的底细,必羞与为伍,那才是自取羞辱,自讨苦吃。流浪汉周游全国才是正道。为何要自作多情,做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呢!主意一定,捏捏拳头,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西安,上了去济南的车。

车过潼关,我又后悔不迭,玉玲也像跟我上了车,睁眼闭眼都看见她。特别是那伏在车窗,娇态依依地说:“到西安来找我们哟!”那语气神态更撩人心魄。傻瓜也能听出弦外之音。茫茫人世,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很多人终身没一个知音。我怎能失之交臂呢?何况是位美焕绝伦的姑娘。琴姐说她是乡村教师,来西安问医求药,这话未必全真。现在农村是刁民愚夫的天下。美貌,正派、善良,的姑娘,绝不会有好日子。眉宇间淡淡愁怨,想她心中必有难言之隐。约我西安再会,是姑娘的信任,我怎能说走就走呢?跑江湖宁可负尽天下的小伙子,也不能负一个信任你的姑娘。

人是不用绳索就能拴住的动物,我真被拴住了。到郑州就被扯下火车。在那里盘桓几天,转眼就是半月,便匆匆返回西安。

总路线对私营工商业,实行了社会主义改造后。偌大的省城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家国营饭店。恰逢大饥荒,这场面叫它们怎应付得了!

古城下车,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车站附近的饭馆,挤得插不进脚。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人稍少一点的川菜馆,那时候,无论川菜馆、京菜馆,所有的餐厅都只卖一个菜——有盐无油的土豆煮白菜。就这样的饭菜要吃进口,也非易事。首先得排两次队,一次排队买饭菜票,再排一次队端饭菜。遇上人多,排完两次队,怎么也得花一两个小时。

这里等饭吃的人还不算多,但也不少。从售票窗口直排到大街。候餐的人个个饥火中烧,谁也没有好心肠,怒容满面,吵骂不休。我没耐心排队,插队又淮挨揍。只好站在一旁,琢磨不排队,先吃饭的办法。

有人在我背上轻轻一戳,小声叫:“小柳!”声音熟悉悦耳。回一看,惊得直叫:“玉玲!”

“来,我们在那边”。她笑眯眯带我过去。姊妹俩在靠窗的大圆桌旁坐,一圈等桌椅的食客将她们团团围住。饭菜端上来了,还没吃。

“玉玲眼尖,你进门,她就看见了。”琴姐笑着说。

玉玲娇嗔地说“人家叫你几声,就装没听见。”

“没听见,真没听见。”我急得真想赌咒:“我也刚下车,还说吃了饭就去找你们。”

琴姐把饭菜推到我跟前,说:“你饿,先吃。”又叫玉玲:“再去排队”。

正好服务员来收拾桌子,我装得极老实地说:“同志,你看我刚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菜饭买少了点,再去排这边又凉了,请帮我补一点行吗?”

她点点头,我跟着她去,一会儿功夫,菜饭都端来了。琴姐又笑起来,“你哪来这么多鬼点子。”

饭后,我们一起去平安旅社,这是一门两进的木结构套院。她俩住在后院一间清幽的双铺客房。屋子清爽明净,凉衣绳上凉着几件花衬衣和小手绢,飘着淡淡的脂粉香。

进屋琴姐就说:“玉玲多次说你会来找我们的,她真说淮了。”

我笑着说:“谁敢给她说假话。”

看看玉玲,姑娘只抿嘴笑笑。

想起与她们火车站初次相认识,就把那么大的包交给我,我说:“那次你们让我拿包,真让我为难了,拿吧不好,不拿吧也不好……”

话没说完,琴姐就笑起来:“对谁都信任不好,对谁都不信任更不好。信任是以心换心。你信任人家,人家才信任你。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包能值多少钱,信任是无价的。”

流浪近半年,尽和尔虞我诈的草莽英雄交道。乍进素雅的闺房,和明净如水的姑娘一起,我已自渐形秽。手脚无措了。再听琴姐说及信任,我如坐针毡。况且当初曾骗她们,说我在宝鸡上学。万一她问及此事,这脸往那里搁。

世上万物都是越磨越薄,只有脸皮是越磨越厚。江湖磨练,我的脸已刀枪难入。奇怪的是,如此厚的脸皮,姑娘跟前竟薄得像张纸。她们愈诚恳,我则愈惶恐。一直为我那句“在宝鸡上学。”提心吊胆,尽管嘴巴不断和她们说笑应酬,但心里总在躲闪。最后想一想,不如趁大家高兴,琴姐对我还有好感,就主动解释解释吧。

看看时机差不多了,我说:“琴姐,我曾给你划江湖拳,不在意吧。”

“什么意思?”

“那天候车室相识,送给你的见面礼,是通假话,其实我不在宝鸡上学。”

“就这么。”见我发窘,她笑起来,“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你讲社会,讲市场,滔滔不绝,比谁都精。说话听声,弹琴听音,你这是那门学校的学生”。停一停,她才敛起笑容又说:“这世道,我对谁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对陌生人应付几句假话,与诚实无关,只有傻瓜才见人就说真话。知道么,正是你聪明精灵,我才把你当朋友。”

世上居然还有人理解我,我感动得久久不能说话,还有什么理由不和她们掏心相谈呢?我原原本本讲了离家出走的原因,和出来后的种种经历。还说:“工作没找到,还差点饿死在大山沟,后来跟师傅师哥,在川西南一带冲壳子卖打药,才捡回这条小命。”

对玉玲讲跑江湖的事,有点不好意思,想三言两语带过。岂知姑娘一听,抓住不放,小孩似叫道:“咦!你还会卖狗皮膏药,表演一个,我们看看”。

她和琴姐都开心地笑起来,我只得不尴不尬地陪着笑。

倒卖票证是重罪,我也毫不隐瞒说了。见玉玲听得很认真,完了我补充一句说:“这次我可是傻瓜了”。

这话是针对琴姐刚才说‘只有傻瓜才见人说真话’,意思是我说的是真话。谁知又被玉玲抓住,将一军:“怎么,还把我们当外人”。

“哪里,哪里,把你们当外人,才是真正十足的大傻瓜”。

玉玲调皮地看看我,又和琴姐笑起来。

琴姐说,她确实是中师毕业,分配在农村教小学,因得罪领导,被精简回家。家里又没法呆,想出来找工作,两三个月了,一直没找到。只好在成都西安一带跑生意,维持生活。家里再没人了,只有这个妹妹,也刚初中毕业。一个人留在家不放心,带在身边,姐妹俩有照应。最后又叹口气说:“唉!其它一时说不清,相处久了,你会知道的。”

说到家庭,俩人都很沮丧。我暗暗高兴,倒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太希望与这对聪颖俊秀的姑娘交朋友了。假如她们是社会宠儿,流浪汉有资格和她们交朋友吗?

那时的政策决不容许私人做买卖,无论买卖什么,几包香烟,几匣火柴,都叫投机倒把。轻则坐牢,重则杀头,惩罚比盗窃还重。自由市场虽暂时开放,生意人没一个不提心吊胆。谈到未来,琴姐对十分忧伤,说:“这日子太危险,要尽快打听哪里要人,偏远艰苦都不怕,只要能早点安定下来就算了。”

我说,我也这样想。玉玲立即接下去:“这更好,大家一起就有伴了。”

风雪中迷途的羔羊,被命运捆在一起,大家都平添几分信心和勇气。抱团求生,是我们的希望。只是何处是归宿呢?大家又都茫然。当时唯一能要人的地方,只有边疆农垦兵团或农场。这些地方,她们都了解过了,过去要人,现在都不要。姑娘家又不敢贸然瞎闯。现在有了小伙子,她们似乎也有了胆量。三人一合计,趁现在好挣钱,再挣点路费安家费,不管怎样,就一起同闯大西北。

少男少女一起,时间过得快。直到晚上九点,谈兴未减,还不想分手。见我的住宿没定,琴姐说,旅店服务员她熟,叫我就住这里。我把介绍信住宿费交给她,请她帮登记。她把住宿费退给我,说:“拿着,以后再算。” 看看介绍信问我:“哪里来的?”

“买的,五元一张,这张太旧,明天换一张。”西安空白介绍信好买,价钱也不贵,在那里,我使用的介绍信就很少自己动手了。

我的住房是小单间,隔天井和她们门当户对。半年多的漂泊,总算有地方睡好觉了。生活安定下来,旅游全国的计划也就置之脑后,无从谈起了。

琴姐每次从西安带些全国粮票、生熟食品去成都。又从成都顺便带来蜀缎蜀锦等地方特产。中师毕业生,处处表现出高人一筹的精明。长途贩运也做得很出色,手中日见宽裕。那个时代,做生意统称投机倒把,处处暗藏危机。她深知政策翻云覆雨的厉害。宁可多累,也不要妹妹涉足此道。万一出事,小姑娘就不会被牵扯。每天早餐后,独自提着旅行包走了,留下玉玲,提心吊胆地在旅店等她。现在有了我,走时她总放心地说:“你们一起去玩吧,下午早点回来。”琴姐身上从不多带钱,钱都保管在玉玲的小包里,单纯的姑娘,开始对我就不设防,倒让我时刻为她替操心。

我的粮票生意和琴姐比,是小巫见大巫,上不了台面。琴姐出手是几百斤上千斤,我只能几斤十几斤地在市场倒。她怕我出事,叫我别干了,好好和玉玲一起玩玩,她再跑两次,就带我们闯新疆。我没答应,我一生不依附任何人,小打小闹倒卖票证,既是生活需要,又是兴趣爱好。她们每次去成都,都叫我一块走,不知什么原因,我一次也没跟着去。不过她们一走,我又天天盼她们回来。一个人在西安,即使到往日如鱼得水的自由市场,也提不起精神。

平常人交朋友,岁月是友谊的试金石,所谓 ‘日久见人心’。跑江湖聚散匆匆,哪有时日让你检验友情。点过一次头算熟人,交往三五次便是朋友,判断敌友,全凭感觉和智慧,‘防人之心’是自我保护的盔甲。然而,这盔甲在少男少女跟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琴姐精明,玉玲聪颖,从认识的那一刻起,就将我的轻易盔甲击脆。我尽管也有狐狸的狡诈,野马桀骜,和她们相处也被调弄得神魂颠倒,言听计从,像少不更事的小娃娃。

玉玲文静淡雅,除辫稍上的碎花蝴蝶结外,周身素装,没一点艳丽的色彩,但洁癖成性,对我也十分苛求。每次一起上街,不是说我皮鞋没擦干净,就是埋怨我头发像鸡窝,拿梳子亲自给我梳理。更不容许衣领袖口有发黑,哪怕天天给我洗,她也愿意。相处久了,我也开始注重仪表。貌随心变,心也随貌变,走在街上自然气宇轩昂、信心十足,再不是萎靡邋遢的流浪汉。看别人对我投来赞羡目光,那欣喜,胜过别人对她赞美。

琴姐秀外慧中,吃苦耐劳,宽容自重。既有大家闺秀的高贵闲雅,又有新女性的睿智大方,和她一起我受益匪浅,总感轻松愉快。我性格倔强,自以为是,对她却言听计从,口服心服。她认为当前政策宽松,并非国策,而是困难期的权宜之计。要尽量利用时机挣点钱,今后安家用。所以,她每天起早贪黑,一心扑在生意上,很少与我们同乐。看我和玉玲以诚相待、亲密无间,她看在眼里楽在心里。我多次求她陪我们玩玩,他都推忙,然而这天她终于答应了。

那天在饭馆吃过早餐,她笑眯眯地放下碗,看我一眼说:“今天有空,陪你们玩玩。”

我的高兴自不言表,桌上一巴掌,跳起来就要叫好。见玉玲唬着脸瞪我,又只得吐吐舌头坐下。

我在公共场所旁若无人,大声说话,姑娘十分反感。本已改了许多,此时一高兴,顾不得饭店人多,老毛病又犯。见我规规矩矩坐下。她轻轻对琴姐说:“前天我们去了碑林博物馆,那里不但碑刻多,其它文物也很丰富,你该去看看……”

我一听就急了,赶忙打断她说:“不,琴姐,去寒窑,那里好玩。”

“什么寒窑热窑,就知道好玩。要去你自己去,我陪姐姐到博物馆。”我俩一起时,玉玲总依我,琴姐在场,她就要耍小姐脾气和我犟。

看我祈求的眼神,琴姐笑笑说:“算了吧,这次听小柳的,他说的地点一定不错。”

“寒窑?那是什么地方?”玉玲唬着脸问。

“嘿!连这个也不知道。”我连忙解释,“薛平贵,王宝钏的故事知道吧,京剧川剧都有他们的戏。三击掌,武家坡,红鬃烈马,在家时,还以为是文人随意编的故事,想不到还真有其地。”又对琴姐说:“我也是刚听说的,还想哪天带玉玲去,今天我们一起去,不是更好?”

“你又没去过,知道在哪里?”玉玲仍唬着脸。

“路线早打听好了,跟我走就行。带错路我把你们背回来。”

琴姐满面笑意,对玉玲说:“今天就听小柳的吧!他说的准不错。”玉玲气得直瞪眼,我没理她。寒窑在何处?其实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在古城东南十多里的曲江池畔。怕玉玲变卦,放下碗,就赶忙催她们上路。

公共汽车只通到大雁塔,下车后眼前是一望无垠的田野,关中平原的春日明媚娇艳,绿油油的麦苗闪着锦缎般的波光。几条土路静静地伸向不同的远方。往哪里走,我傻眼了!正好一辆平板马车停在路旁,一打听去曲江池,价钱也没问,就催她们往上爬。

大马车在起伏不平的古道徐徐前进。姐妹俩并靠一起,曲腿坐在炕席上,我盘腿坐在她们前面,一路说说笑笑。玉玲爱听凄郁的爱情故事。我投其所好,加油添醋地讲,发生在寒窑的故事:相府千金王宝钏,抛绣球择婿,打中穷困潦倒的寒士薛平贵,老相爷悔婚,姑娘立誓不改,最后父女反目,三击掌断绝关系。王小姐孤身下嫁寒窑,与丈夫相儒以沫,苦渡日月。后来平贵从军远征,家乡连遭大旱,王小姐拒绝娘家接济,挖野菜为生,以明心志。十八年后平贵荣归故里,井边汲水的王宝钏已认不得,眼前军爷就是自己的丈夫。平贵乘机调戏自己的妻子,考验她的贞节,结果被臭骂一顿,拒之门外。后来军爷又陪了许多不是,夫妻得以相认。

我绘声绘色讲完后,还说,川剧‘平贵回窑’‘三击掌’就是这里的故事,我们那里,家喻户晓,流传极广。

满以为多愁善感的玉玲会被故事打动,谁知听完,她轻蔑地说:“薛平贵这小子太不是东西,你说是不是?”

“怎么,他惹你啦?”

“哼,王小姐为她吃尽苦头,他还怀疑人家,你说,他人是不是东西!”

“这是戏呀,是作者编造的情节,要写成平贵衣锦还乡,给妻子带回许多东西,像现代小说那样,老俩口见面就抱头痛哭,这样的戏谁爱看,能流传千古吗?琴姐,你说是不是?”

琴姐笑而不答,玉玲却说:“如果真像戏里那样,你说该咋办?”

“天理难容,岂止该骂,简直该打该杀。”

见我又急又认真,姐妹俩同时笑起来。玉玲止住笑又问:“你说说,这故事颂扬什么?”

“你说呢?”我反问她。

“颂扬纯洁的爱情,像冬日梅花,越苦寒,越芬芳。”

“不,你错了。”我喜欢找岔和她争论:“是颂扬相府千金,慧眼识英雄,爱上失志落魄,流落江湖的薛平贵。——知道相爷是什么东西吗?”怕她不懂古代官职,我又解释:“就是现在的周总理,周总理的女儿,能嫁我这样的流浪汉?……”

“异想天开。”玉玲笑笑。

“现在还是标榜婚姻自由的新社会,”我没理她,继续说:“要在讲门当户对的封建朝代。你想,王小姐下嫁寒窑,要顶住多大的偏见和压力,真是难能可贵,这样的姑娘,现在哪里找,我真羡慕薛平贵这臭小子,这好运怎么就落不到我头上。”

听我一味赞扬王宝钏慧眼识英雄,玉玲不服气:“哼!这算什么。王宝钏只不过相府千金,有条件表现自己。只有那些重富贵重身份的人,才说她的慧眼可贵。”

“见仁见智嘛,谁只看重权势富贵啦——”

“还犟呢!”她止住我继续说:“王宝钏让人敬慕的,不是慧眼识英雄。这些看轻权势富贵的人都能做到。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珍惜患难中结下的爱情,只有福祸相依、忠贞不移的爱情才可羡可贵。懂吗?还说你聪明,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语气又像教训又像告诫。我看看琴姐,想听她怎么说。

琴姐脸上挂着笑意,轻轻说:“爱情是两颗心灵结合绽放的鲜花。心灵美好,爱情才美好。——你也说得对,时赏识对方在未得志时,需要超凡的品德智慧,所以慧眼识英雄,也难能可贵。”

看看玉玲,又对我说:“我们民族的爱情观,与西方不同,他们爱是纯粹的爱。在我们这里,爱和义交织在一起,有义的爱才有生命,才璀璨夺目,值得永远歌颂”。

 “得驾!”车把式甩动长鞭,一声幺喝,辕马“叮呤呤”地抖动项铃,轻快地跑起来。

长鞭的脆响,将我猛然惊醒,本是穷困潦倒的流浪汉,怎么做起白日梦,和姑娘谈情说爱,我有资格吗!。就算别人不耻笑,难道自己不汗颜?

马车轻轻颠簸,三人默默对视,谁也不再说话。尽管眸子都清澈得可见心底,但谁也猜不透谁在想什么。

早年碧波荡漾的曲江池,早已干涸,留下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下了马车,拐进静寂的小山沟,便远远看见半山坡上的薛家寒窑。路旁有座小茶棚,琴姐说累,要了壶茶坐下休息。我耐不住,带着玉玲先跑过去。

寒窑并不寒碜,上下两层三孔大窑,顺势凿在陡峭的土崖上。窑门雕刻精美,气势恢弘。窑前宽敞平整的院坝,清扫得干干净净。一位既聋且昏的老大娘,躺在院角破躺椅上,似寐非寐地晒太阳。坡下葱葱郁郁的树林里,偶尔传来清脆的几声鸟叫,没见一个游客,静谧的小山沟仿佛回到史前世界。

窑洞的神龛里,供着薛家夫妻的高大泥像。从前必是烟火太盛,窑内油漆彩绘,被熏得五色不分,老两口也脸上无光。一个是傻乎乎的老爷,一个是胖都都的贵妇人,与舞台上多姿多情的小生小旦,一点不挨边。正襟危坐,道貌岸然的样子,还有点吓人。我左右观望,怎么也想不通。如此长像,怎配享人间痴男怨女顶礼膜拜。

玉玲进殿堂,先是慢慢瞻仰神像,然后无声无息走到神龛前站定,两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祷告。待她睁开眼,我问:“你也信这个?”

她笑着说:“宁可信其有,信则灵——来,你也许个愿。”

“许什么?我不会。”

“想什么就求什么,这还不会。”

“好吧。”我学她双手合十,虔诚地往当中一站,看她一眼,才闭上双眼。大声念道:“薛家姑爷、王家小姐------”

“在肚里悄悄默许,不许出声。” 她轻轻呵斥我。

“我怕他听不见。”

“神人是心灵沟通,不是靠耳朵”。

“哪耳朵塑来干啥?”

“这是甚么地方,庄重点!”见我嘻皮笑脸地和她抬杠,姑娘生气了,说 “不许就算了,走吧!”

“许,许,许!”我又赶忙站好,看看她才闭上眼睛。轻声念道:“薛家姑爷、王家小姐,求你保佑我们玉玲许的愿能实现。以后我常来贵处敬香喝茶,让你老俩口不太寂寞。”

“这是你许的愿?知道我许什么?”

“你想的都是好事,你的愿成了,我一定能沾光。”

她茫然地看着我,似惊似喜,两颧飞起红晕,抿嘴一笑,轻轻说声“脸厚”转身走了。

太阳移到当顶,葱葱郁郁的花草树木,都在暮春温煦的怀抱里,静静沉睡,阵阵微风送来透人心脾的花香。明亮的阳光下,玉玲更光艳照人,像只快活的小鸟,这边瞅瞅,那边瞧瞧,不时和我说些闲言碎语。我紧跟在她身旁,一步也不肯拉开。

窑门有付古朴苍劲的楹联,她站在当前,细细品读一阵后,看看我,轻轻念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方知巾帼是丈夫’。知道吗?品德情操,才是王宝钏,最可敬可贵之处。”。说着她又念下联:“稗史彰其事,妇孺彰其名……”

姑娘娇音媚态,撩得我心痒,哪有心思探讨文字。只想拿她醒脾,没等念完,便指着神龛里的泥胎子打趣地说:“我看呐,玉玲,你坐那里,该比她更富态……”

气得她杏眼圆睁,睖我一眼,恨恨地啐道:“谁招惹你啦!脸厚,该看的不好好看,不该看的,看个没完没了。”

说完,也不念楹联了,长辫一甩,掉头就走。我死乞白赖一笑,跟在后直追。没事惹她骂,她怎么想我不管,我心理却是暗暗发乐。

上二楼参观,要爬一条黑黢黢的梯道,虽不长,刚从亮处进来,满眼漆黑,也难举步。玉玲站在门口,迟迟不敢往里进。我抢先跳进去,伸手牵着她。当和那柔软的小手,轻轻相握的一霎,一道轻舒的暖流顿时涌遍全身。一个多月来,我们有说有笑,却又保持着身体距离。手拉手,头一次肌肤相亲,灵肉交融的奇妙感受,让我的心身颤抖。从她细腻的手指上,我也感到少女的心在颤栗。我们手牵手如醉如酥地爬上二楼,直到楼层亮处,仍默默对视不肯松开。

琴姐上楼来了,玉玲陪她各处观看,我一动不动地站在梯道口,迷迷糊糊地沉醉在手拉手的美妙幻觉里。二楼是什么,已无心参观。她那颤栗的手指和那欲言又止的眸子,肯定在向我传达某些不能言传的心声。是什么呢?越想越惊喜。她多次说我笨,看来我真笨。相交这么久,我心里想什么,她了如指掌。她想什么,我却一点猜不出来。要破译姑娘心中的秘密,只有再牵她一次。哪里也不去了,站在楼门口恭候,一定要从那会说话的小手上,捕捉出我企盼已久,她又羞于出口的心声。

姐妹俩过来了,琴姐见我一步未动地站在那里,奇怪地说:“怎么不去看?——下去吧!”玉玲看都不看我,搀扶着姐姐,说说笑笑下去了,把我凉在了一边。

小庙除了清幽明净和两座神像,再也值不得赏玩。我们却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不厌其烦地看个够。连院坝边小亭里塑的红鬃烈马,也津津有味地看半天。解说牌上写它是,薛爷东征西讨的坐骑。那家伙塑得滚瓜溜圆,又矮又胖,与其说是战马,不如说是肥猪。我围着它看了两圈,怎么也不顺眼,暗自捉摸,这多吃少动家伙到底像甚么。

玉玲不看马,只看我。我还没开口说话,她就笑起来:“我看呐,小柳,你真和它一样,笨头笨脑,让人讨厌”。

“……”我一时语塞。她却娇顽一笑,也不理我,缓缓走开。

来到小茶棚,我们又言归于好、心平气和地一起聊天。整条小山沟,只有我们三位游客,卖茶的老大爷闲得无聊,只管陪我们唠叨。王宝钏的故事他如数家珍,讲得有声有色。故事讲完,老人家又说:“薛平贵去西凉后,王宝钏在家断了粮,靠挖野菜为生,天天挖,月月挖,天长日久,曲江池的野菜都被她挖绝了。现在曲江池都不长野菜了”

王玲信以为真,惊奇地问:“真挖绝啦?”

老大爷慢吞吞地回答:“这年头城里城外的张宝钏、李宝钏天天一帮一伙地来挖,不挖绝才怪呢!”

他还说前面这口井,就是王宝钏当年用的,就在这口井傍,王小姐与分别十八年的丈夫相会,小姐怎样提桶,军爷怎样过来,他都交待得清清楚楚。好像人家两口子相会,他就在旁边。又说我们现在喝的水,就是这口井的,水质不但甘甜,而且治病,伤风感冒一喝就好。

玉玲天真得犯傻,子虚乌有的故事,也信以为真,从头到尾听得津津有味。明明捧的是白开水,笑眯眯地看着我,当美酒慢慢喝。

姑娘既聪颖又单纯,我玩小动作,很难瞒过她。我肚里有多少弯弯拐拐,她又看不出来。有时还耍小姐脾气,无缘无故拿我出气。在狮吼剧院前,我又忍气吞声挨了她一顿骂。

上午路过那里,见粉牌写的剧目是‘千里送京娘。’她觑一眼,心不在焉地问:“这剧目不明不白,讲什么故事?”

我总喜欢在她跟前卖弄学识,尽管常被取笑,牛脾气也难收敛。问历史剧,正是我的强项,机会当然不能放过。于是,故作矜持地说:“这个么——讲宋太祖赵匡胤未发迹时,浪荡江湖,巧遇心慧貌美的京娘,得知姑娘是被豪强胁迫,流落他乡。便行侠仗义,抗暴除恶,不但替姑娘报了仇,还千里迢迢送她还乡。途中历尽千辛万苦,为行动方便,二人对天盟誓,结为异姓兄妹。赵匡胤侠肝义胆,赢得姑娘芳心。回家后,要以身相许。老赵怕人说他施恩图报,别有用心,损坏自己英名,于是甩手而去。”

这出英雄戏很合我的胃口,见玉玲是听非听,又评道:“这戏表现一对风尘儿女,千里途中,患难相扶的真挚感情。以及流浪汉赵匡胤铁骨铮铮、行侠仗义、不贪女色、暗室不亏心的豪侠风采。”

玉玲对戏剧不感兴趣,我使劲往宋太祖脸上贴金,想借机让她陪我看一场。她对大宋皇帝十分冷漠,听我说完,只关切地问:“你的英雄走后,人家京娘咋办?”

“殉情自杀”。

她一愣,气得咬牙切齿,看着我低声骂:“这个没人性的瘟皇帝,绝义寡情的小丑,不管人家姑娘死活,该上刀山下油锅,千刀万剐。”

骂完还不解恨,盯着我气愤地说:“这样的人,真想吃他的肉,寝他的皮。”

我赶忙陪笑解释:“这不怪他,江湖好汉本该行侠仗义,不贪女色,注重英名。哪顾得儿女情长,这才是英雄本色,让人钦佩……”

听我一味替赵匡胤开脱,姑娘更来气。怒冲冲打断我:“唷!不怪他,怪谁?你们还是英雄喃,逼死人家姑娘还说是英雄,看来你们是一路货色,只会欺侮无依无靠的女孩儿。有什么本事?就是甩手走嘛,看来你也想害人,什么英雄、狗熊、害人精……”

接着用她所有的恶毒语言,什么口是心非呀,假情假义呀,把我当大宋皇帝,杀害京娘的凶手,大骂一通。天下就姑娘难侍候,原指望她褒奖几句,谁知反招一顿臭骂,更倒霉的是,明明是大宋天子做错事,她硬要往我身上栽。

小伙子挨姑娘的骂是享受,特别是恨铁不成钢的骂,粗听是恨,细嚼是爱,骂得你回肠荡气,心痒难挠。听玉玲骂是乐事,看她娇嗔愤恨的样子,我总是愁在眉头,乐在心头。

大饥荒的阴霾在古城迟迟不肯退去,虽说是春光明媚,百花争艳的时节,大小公园依然门可罗雀。幽深宁静的园林里,我们渡过无数温暖的下午,和美丽的黄昏。五彩缤纷的百花丛中、苔痕点点的幽僻小道上,处处留下我们的足迹。有时也盘膝湖岸,透过柳线烟霭,静观碧波荡漾的湖面。融融的春日里,我们常常默默静坐,话逾来逾少,心却越贴越紧。上天赐给我们缘分,大地甜蜜的摇篮却悄悄熟化了我们情感。

一个多月朝夕相处,我们的关系在微妙地变化。从她绵绵情意,和毫无设防的信任,我甜蜜地意识到,少女心中,我们已不是一般朋友。而我更离不开她,一时不见,心头仿佛丢了一块肉,魂不守舍,六神无主。一双无形的手,正紧紧地将我们捏在一起——强摘果子不甜,熟了的果子又不能不摘。可是我们谁也不敢采撷,这温馨又望而生畏的禁果。

对玉玲我总是嬉皮笑脸,逢场作戏,但从不糊涂。清醒记得,自己是肮脏邋遢,除性命之外,身无长物的流浪汉。和她相比,何止天上人间。姑娘才智过人,品貌出众,清高自守。当前不过时运未济,暂寄风尘,是可爱不可亵的小妹妹。怎能因她情窦初开,一时糊涂而误她终身呢。我比她年长,不能因她糊涂,自己也装糊涂。与玉玲是灵犀相通,决不能亵渎这份感情。

世事变化没测,若时来运转,姊妹两必有高枝可栖,这段看似甜蜜的情感必让她痛悔终身。即使一起到了新疆,当地小伙子那一个不比我强百倍。到那时,即使她们勉强接受我,我也无脸赖着混。自己羞愧,别人痛苦的事绝不能做。放纵感情必将自取其辱。男子汉做事,当无愧青天,无愧信任你的姑娘。理智与感情几番博弈,我毅然决定,结束这场看似温柔,而实折磨人的游戏,只有江湖才有我的天地。

既然决心分手,只是怎样走呢?我迟迟下不了决断。‘千里送京娘’的故事倒提醒了我,赵老前辈能‘甩手就走’,我为何不能!然而兴庆公园一席谈话,我又完全改变了初衷。

兴庆公园在古城偏僻的东郊,园林宽畅,环境幽美。几经整修,开阔的兴庆湖,绿树环绕,波光粼粼。玉玲极爱幽静,跟她一起,我也变得心气平和,不再一味追求热闹刺激了。这里自然是我们三天两头必去的地方。

初夏的上午,静悄悄的大公园,花繁树茂,草长莺飞。我俩都爱看书,到公园总是人手一册,各找花棚阴凉处静静地看书。

时近中午,我略有倦意,便租来一条小船。也不管玉玲看书仍津津有味,只管撮弄她划船到湖心玩玩。

上船后,她坐在船头,恬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任我划东划西。小船摇摇晃晃,直窜湖心才慢慢停下。望着湖面,她若有所思地问:“你们那里有水吗?”。

“有呀,高山有高水,是泉水,不过水比这好多了,清亮甘甜捧起就能喝。” 我收起桨,拍打着水面说:“哪像这臭水坑”

“唷!那多好,什么时候我要去看看。”她妩媚媚地笑起来。

“山脚下是清澈的小河。小时候最开心的,就是下河摸鱼洗澡,玩够了便光着屁股在草坪上晒太阳,舒服极了。你要是去了,我天天下河摸鱼请你吃。”

“这么好的地方,我一定要去。我们那里不行,”她敛起笑容:“水太差,但花好,小地名栀子岗,满山满坡都是栀子花树,五六月开花时,香瓢几里。端阳那天,大姑娘、小媳妇大家都戴花,连老婆婆也戴……”

“老太婆戴花,好看吗?疯疯颠颠倒像妖精。”我笑着说。

“怎么不好看,我也爱戴”。她疑惑地看着我。

仔细一想,小姑娘乌黑油亮的秀发上,簪两朵雪白如玉、浓香朴鼻的栀子花,那能不逗人爱。于是赶忙附合说:“好看,好看,谁说不好看呢!”

她轻轻说:“百花中我最爱栀子花,洁白如玉,芬芳自许,不长刺伤人,不娇贵取宠,不艳丽媚俗。凋谢后也是一身正气的苦口良药。牡丹是富贵花,寒梅是气节花,那都是别人的花。我就是栀子花……”

童年时光姑娘心中泛起,她娇憨地继续说:“小时候,我家就种了好几窝,只要开花,我天天都去看,爷爷妈妈都说那花是我……”

“现在还有吗?我挖窝回去栽,不知我们那里。能不能栽活?”

“能,只要你爱她,有水,空气,阳光,它就能活……”

两只小燕贴着水面,啾啾地在船边穿来穿去,撩得我心痒,顾不得和她说话,抓桨起身,向它们挥去。小船失去重心,一阵猛烈摇晃。吓她得赶忙扶住船帮,船平静后,她气极了,恨恨地说:“就没见你安静过几分钟,就不能坐下好好说几句?”

待我规矩矩坐下,她望着湖面,却不理我了。小燕子又来回在我身边飞窜,趁她不注意,我举桨淮备再又打。见她回头睖我一眼,只得收浆一动不动地坐下。任小精灵挑战似地,在我身旁翻飞。

看着我,她像有话说,又想等我说,见我一直默默看着她,叹了口气,掏出手绢,侧身在湖里慢慢洗起来。洗好晒在船邦,这才问:“你的呢,拿来来洗。”

我通身翻遍,哪里还有。她埋怨道:“早上才给你的,就掉啦!”

“我说不要,你非要我带,怪我吗?”

离开学校,我就很少带手巾。她洁僻成性,对我在衣襟上擦手恶习,恨之入骨。每次出门,都要拿张手巾给我。我又三天两头掉,落得她经常数落。

我想想说:“记起来了,花棚看书时掉在地上忘了捡。”

“什么都忘,怎么忘记不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你天天在喊吗!”

“你呀!”她笑起来,“当神仙也会把拂尘丢了。”

“这才叫真正的神仙。”

“你——”她笑得更开心,“除了逗人笑,你还能干什么!”

太阳烤得我们浑身发烫,玉玲额头也微微沁出汗珠,见我脱掉外衣,只穿一件白背心。她娇羞地笑笑,不慌不忙地背对着我,缓缓脱下外面罩的兰布衫,理理里面的浅花衬衣,,抹抹秀发,才慢慢转过身来。

脱掉蓝布衫的姑娘,像一只破壳而出的金凤凰。鲜艳活泼,熠熠生辉。我惊得目瞪口呆——相识以来,她总是用一身素净整洁的蓝布衣褂包裹自己,冷俊沉静,让人可敬不可亲。原以为,姑娘天生娴静淡雅,只有清冷的色调才能展现她冰清玉洁的美。岂知一件明丽的花衬衣,就改变一切,冷艳的少女竟如出水芙蓉般热情洋溢,光彩照人。

看看我,她安详地抿嘴一笑,拿出面小镜左顾右盼,又用手绢沾沾水,在脸上轻轻擦试。见我痴痴地看着她,摸着胸前纽扣,轻轻笑着问:“这扣子颜色太深,搭配成珍珠色就好看了,对吧!”——明知我对女孩打扮毫无高见,今天怎么会征求我的意见。顺着柔细的手指看去,是少女滑嫩的脖子下,长发辩搭在微微隆起的胸脯上轻轻起伏。我哪里还把持得住,失声叫道:“哎呀!这还不好看吗?我看你什么叫美都不懂”。

“去去去,你懂,你懂什么?”脸上又一阵羞红。

她边低头边整理发辫,边问我:“姐姐夸你聪明,自己说,你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姑娘常以过人的聪颖调侃我,谁知她今天在想什么?于是小心翼翼地答道:“过奖了,再聪明,也比不过你们金家二小姐。”

“油腔滑调,讨厌!”看着我,恨恨地说:“你喜欢戴高帽子,别人也喜欢?——越看越讨厌,去,去,去,好好想想。”

“我又错啦?”

“自己想!”她烦极了,揉着辫稍,掉头看远处,不再理我。

想什么呢?有她在舒畅开心,什么都不愿想。离开她,又心烦意乱,什么也没法想。此时望着她,我倒在想:别的姑娘们为了美,不惜付高昂的代价,她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美,紧裹在兰布衫里呢?

湖面闪烁着明亮耀眼的波光, 岸边迷迷茫茫园林里,危楼画角若隐若现,静悄悄的公园,酣甜地沉睡在晚春的怀抱里。湖心有座静寂的小岛,围着密匝匝柳树,金黄色的柳丝低垂水面。我边拨动小桨边说:“去那里看看。”

她好像没听见,怅然若失地看着我。近日来,她总是心事重重,六神无主,像有话要说,又像期待我说,为甚么呢?

好赖我也是算命高手,揣摩陌生人十拿九稳,何况是形影不离的小姑娘。默默一想,是了:少男少女朝夕相处,情感默默熟化。冲动时她曾向我暗抛绣球,冷静后发觉不妥。姑娘洁身自好,我又极易冲动,必是怕我一时莽撞,让她难堪,所以时时与我若即若离,欲言又止。

唉!姑娘,你错了,有你的青睐,本人已心满意足,用尽人间最美好的语言,也难表对你的感激,就算命运硬把你塞给我,我也没胆量接受你。对你的爱,只能珍藏心头。放心吧姑娘,我决不会让你为难,分道扬镳是我们最好的结局,趁互还有好印象,我会尽快离去。

想到分手,心中涌起无限的惆怅与纠痛。只得凝神敛气,默诵知足不辱的家训,和师傅诫色诫淫的教诲。生活在社会最底层,邋遢肮脏的流浪汉,决不能见酒就醉,温柔乡哪能容我。江湖才是坚实的世界,我铁骨铮铮,血气方刚,正该走南闯北,以徐福、郭京、赵匡胤、朱元璋为榜样,在江湖一展身手。

赵匡胤快刀断情缘,是我学习的榜样。说走就走,不能犹豫。最多留下纸条,待她发现时,我已不知去向。若当面对她说再见,再听一翻缠绵温柔的别离话,那算不得男子汉。 ‘

小船缓缓靠近小岛,拨开柳丝,我们躲进浓密的柳幕。她坐船头,静静地眺望远方沉思,看不出是淡然娴静,还是抑郁不乐。分离在即,社会异常险恶,我哪能不为她担心,临别前得忠告几句:

“玉玲”

“嗯”。

“你们真不该出来,无论怎样,在外闯荡都不适合你们女孩儿。”

“是啊!”她无奈地说:“所以得赶快找地方落脚,不能再这样过了。”

“其实你们压根就不该出来,现在是江湖好混、社会难混。运动一场接一场,让人防不胜防。女孩子家就更难了,下一场还不知是什么运动。总之是一场比一场险恶。”

她忧虑地搭下眼皮叹道:“唉!哪一天不让人提心吊胆。”

“那就回家,趁早回家,女娃儿出来干什么。家里日子可能不好过,可是,现在全国都是这样。”

“回家?能回吗,那你呢?”

“你们能和我比?小伙子,怕什么,哪里我不敢闯!你们要找工作,以后打听好才出来,我也可以帮你们打听,有了好地方就写信给你们,别瞎跑了。”

“啊——想和我们分手了!”她明白我的意思了,脸色由白变青,咬牙切齿地看我一眼,不再吱声。哪像善解人意的姑娘,不过,我没生气,分手前一定要尽朋友之谊劝劝她。良药苦口,以后她会明白我的好意。于是,诚垦地开导说:“不要只图外面吃得好,穿得好,有钱花。我承认琴姐能干,会挣钱,但也不能只顾眼前,万一有三灾八难,谁救得了你们?我说的话可能难听,但以后就知道,全是为了你们好。”

我的话不难听,玉玲的脸却越来越难看。我淮备再开导几句,谁知话没出口,她突然铁青着脸,气冲冲地质问我:“你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好好吃懒做、贪图吃喝才跑出来的,是这样吗?你好好看看我,我是这样的人?”

她两颧绯红,咬牙切齿地逼视我。我哪见过如此阵仗,竟吓得不知所措。相对一阵,她慢慢控制住自己,精疲力竭地说:“一直把你当明白人,原来这样看我们,白认识你了。好嘛,分手就分手,你终于说出来了!我们拖累你了,走你的!再不想看到你了——原来是这样的人。”

真没料到,好心被当作了驴肝肺。仔细一想,也许我真错了,伤了姑娘自尊心。看她气得面无华色,劝也不是,认错也不是。她却不依不饶地追问:“说呀!我是贪图享受、好吃懒做,才跑出来的,对吗?怎么不说了!”

“我,我,哪是这个意思嘛,只想问问你们出来的原因。又没说你啥,就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我委屈极了。

“这样糟蹋人,还说没说啥。要把人气死,你才高兴,才算说了?”

“我哪里说过你贪图享受、好吃懒做……”

“看!又说了,还说没说”。

我哭笑不得,再不吭声,万一漏嘴,她又拿我出气。姑娘生气惹人怜爱,我时时逗她生气寻开心。这次见她脸色铁青,知道祸惹大了,借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招惹她。只得小心翼翼地解释:“我是关心你,想你没原因是不会出来的,怎么就误解我,冲我发脾气呢。”

“原因么,早就想给你说了,只是心酸,好吧,你要逼我,今天就给你说。”

“啊!心酸?那就别说了。”

“不,要说。几天了,天天都想给你说,试了几次,都没说不出口。”

“算了吧,以后还有机会。”

“机会?以后还有机会?你认为我看不出来。”

她看出了什么?阳光透过柳丝,在小船上投下驳驳斑斑的光点。柳幕里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俩人。她慢慢平静情绪,收回目光。待了好一阵,才盯着我缓缓地说:“我父亲是国民党军官,刚解放就被枪毙了,我妈也在同一天被打死——”我斜靠在船邦上,本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轻轻的开场白,像一道强电流,击得我几乎跳起来。

“——剩下我和姐姐,那年我八岁,姐姐还不到十四。靠学校给的一点助学金,她念完初中。考上全公费的师范校。我也执意要上学,不管有吃无吃,刮风下雨,天天往学校跑。感动了校长,留我在她家带娃娃,管我吃住上学——”

她十分虚弱,话说得很轻,也接不上气,停一停才缓缓地说:“你知道我的书是怎样念出来的吗?小学念完,我没用过一本新书,写字捡别人扔下的铅笔头,作业本也是别人用后我翻过来再写。就这样,这也是全校第一名考上初中。童年在我的记忆里,只有孤独和心酸。天天盼的就是星期天姐姐来看我,只有姐妹俩在一起,我的心才踏实,才有片刻欢乐。姐姐说,只要她参加了工作,哪怕自己一分钱不花,也要供我上大学。她说这是妈妈的心愿……姐姐毕业后,分配在山乡当小学教师,在学校她就是校花,到偏僻的山村,就更惹人注意了。唉!人长得漂亮也是灾难——”

花季少女说得如此沉重压抑,我的心越听越紧:“——我们是反革命子女,处处矮人一等,说话做事处处小心,不敢得罪任何人。就这样,人家也不放过我们。公社成立后,新提的党委书记是大色鬼,他经常找姐姐谈话,又是帮助,又是教育,要她向组织靠拢,还让她去看把人打得血淋淋的斗争会。姐姐对委屈、迫害、冤枉都能忍受,就是不做下流事。到后来,书记说,不答应就把姐姐精简回家,姐姐爱教书,书也教得好,她常说:做人就要做好人,当老师也要当好老师。老师同学都喜欢她,但她宁愿丢工作,也不做下流事。就这样,只教了三年书,就被精简。这年我也初中毕业。你知道,那时国家是不淮我们这样的人上学的,我的成绩再好,也升不了高中。——回家后,借别人一间破茅屋住下,没粮吃就挖野菜,天天还照样出工。就这样,人家也不要我们活下去。公社派人下来说,姐姐是在学校乱搞男女关系,开除回家,接受监督改造的坏份子。每次斗争会上,都是些二流子,编些下流话,拿她开心取乐。姐姐是二十出头的姑娘,我们不出来怎么办?出来只想到边疆找个农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艰苦劳累都不怕,只求人家把我们当成人,别随便欺辱就行了。你说我们出来错了,错在哪里?……难道我不知道当今社会血腥残忍,投机倒把违法犯罪?不出来我们又怎样活……我没哥哥弟弟,姐姐是唯一的亲人,可是我们都是姑娘呀,这些你替我们想过吗?你是小伙子,哪知道人家女儿家的难处,我知道自己漂亮,但漂亮的女孩子更容易让人欺辱。这些话没对谁说过,也没人可说,今天全对你说了,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被无形闷棍打进冰窟窿,通身透凉。又像被人捆住了手脚,放在烈焰上炙烤。热血直冲囟门,悲愤、怨恨、伤痛交织一起。我紧握双拳,不知往那里打。她反而挺得住,眼禽泪水,直到说完,始终没掉一颗。

玉玲不再是可望不可及的天仙了,瞬间已成了我血肉相连的姐妹,她遭受的一切,仿佛针针都刺在我身上。不,比刺在我身上还难受。我真想用双手去捂着她正在淌血的心。我更想把她抱在怀里,用我的脊梁骨,替她承受一切打击。我也为自己的愚鲁侮痛。与一颗善良柔弱需要呵护关爱的心灵朝夕相处,竟昏昏噩噩地视同陌路,并伤害了她,我真想狠抽自己几个耳光:“玉玲,我……”

她不让我说:“你本质好,真诚乐观、生活能力强。我们信任你,有你在身边,我心里就踏实,有勇气有信心。都把你当作了亲人,你还要我怎样?以为你不会离开我了,可是……”

“错了,玉玲,我错了。你也错了,既把我当亲人,心里这么多苦,就早该对我说,就不能让我替你分担一点吗?不过,从现在起,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她抬起头,泪水越蓄越多。刚用绢子去接,竟一发不可收拾。泪珠喷泉般,从指缝里绢子边,簌簌挤出。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伤伤心心哭起来,边哭边数落我:“谁叫你对人家总是冷冰冰的,……呜呜,怕你瞧不起,才不敢说,你就是聪明能干嘛,有什么不了起,就瞧不起人家,我早看出来,你想甩手走,不管我们怎样了,还有什么说的,呜呜——人家把你当亲人,你呢!你呢!说嘛,现在把话说完,要分手呢,我们也不拖累你,呜呜——你走,你走吧,呜呜——”

姑娘太精灵,我心里想的,原来都没逃过她的眼睛。看着她,既恨又爱,真想紧紧抱着她,轻轻给她几个嘴巴。我放下木桨,到她前面坐下,抚摸着那冰凉的手说:“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胡猜乱想呢,我哪说过要甩开你们走,其实,我最怕你们撵我。我处处不如你们。别哭了,别伤了身子,今后我真是你的亲人了。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都敢陪你去闯。”

“像赵匡胤那样,到时候撂下我们,说走就走?”

“不,不,只要你愿意,今生今世都不离开你。”

她本止住哭,一听,又哭起来,“你,是你亲口说的啊!”

我经常异想天开,此刻天真开了,抛下个活鲜鲜的大姑娘,我又吓得目瞪口呆了。命运真不可抗拒,它要你愁苦,你休想尝到一点甜。它要给你赐福,你躲也躲不掉。如此巨大的幸福,简直砸得我我天昏地晕。

我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玉玲,有了你,今生无论受多大的苦,也能全抵消。今后,你不管有什么,都要给我说,别憋在心里,不然,我比你还难受。我们在一起,没有困难能难住我们。讲聪明才智,我们不比别人差。鼻子耳朵,不比别人少。东方不亮西方亮,天地这么宽,总有我们的路”。待她情绪渐渐平静,我把脸贴在她手上,慢慢地说:“只怕自己命不好,拖累了你。”

“看上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命。”她搓着我的手,轻轻说:“你的命好坏我不管,和你在一起,就是好命了。”

小船上,我们卿卿脓脓倾诉了一下午,不再谈论音乐艺术,文史哲学了。明净的心紧贴在一起,设计我们的未来。细心的玉玲,沉醉在甜蜜的想象中,温馨的小巢早已筑在心里,她细声细气地描绘:在毛荒偏远的边疆农场,我们男耕女织,田园牧歌般的生活,

姑娘七岁失去双亲,记忆中,父母点点滴滴的爱,远不及株连在她身上的灾难多。但对二老的眷恋仍痛肝痛胆,说她的父母,是天下最好的父母,假如真有来世,她还要给她们当女儿,报答养育之恩。我宽解她说:“过去的事别想得太多,对父母只要尽心就行了。今后不管怎样,我一定要陪你回去,给老人家叩头垒坟,让他们含笑九泉,不让别人说金家女婿是孬种。”

她惨澹一笑说:“你有这样的心,我们金家人都满足了。”

野蛮的株连制度,从古代延至今天,我不明白,为什么总割不断人间亲情?

看着玉玲泪眼相依,我心中泛起阵阵柔情蜜意,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说“玉玲,你说,我们的事,父母没想到,媒婆没提及,月老怎么会在千里之外,把我们紧系在一起?记好,不能忘恩负义,年年今天,都得给他老人家烧香叩头。”

她破涕为笑,挣脱我的手,不断用绢子擦拭涌出的泪水。

辛酸转化甜蜜原来只在瞬间。在浓密静寂的柳幕里,我们并坐船头,敞开心扉,年轻的心紧紧贴在一起。卿卿哝哝地掏出多少天来,想说又不敢出口的话。

在琴姐跟前,我总爱标榜和玉玲的友谊,纯真清白,绝无邪念。她听着只淡淡地笑笑。现在动了邪念,竟敢私下谈婚论嫁,这——怎好对她说呢?我要玉玲对她先说。她笑着说:“不行,不行,这是你的事,你得亲口给她说才好。”

看我十分为难,她鼓励我:“说吧,别怕,她对你印象好,常说你本质不错,智圆行方,值得信赖……”

我乐坏了——知我者,琴姐也。不等说完,抓住她的手就一阵狂吻。

“干什么,干什么?”她满脸通红,把手挣脱出去。

“把你当琴姐了。”

她咬咬嘴唇,狡黠一笑:“她还说你感情用事,粗心浮躁……”

“啊呀,琴姐怎么会这样看我”,我急得打断她“粗心我是有一点,这是能改的,但我不浮躁呀,你说,我浮躁吗?”

“浮躁就浮躁嘛,急什么,只要我喜欢这脾气就行了。”见我急得火烧火燎,她用手指在我额头一戳,笑着说:“我最讨厌老成持重,深沉不露的伪君子。”

“啊!玉玲。”我跳起来,抓住她的手吻个不停,这次她没缩回去。

上岸时,夕阳已贴近地平线,燃烧的晚霞,将典雅的园林抹得金碧辉煌。玉玲脸上堆满幸福,她把蓝布衫交给我,坦然地穿着浅花衬衣,和我肩并走在公园花径上。我第一次见她走得如此自信,映着五光十色的彩霞,娇艳华贵、光彩照人,整个美丽的黄昏,也因她暗然失色。

走出园门时,她还抱着我的胳膊,不断闲言碎语。像春日的小鸟,在蓝天百云下歌唱,我鼓励她:“古人说,少年得志,是人生一大不幸。在人生道路上,我们起步就遭磨难。这该是上帝送的礼物,磨练我们的意志和能力,让我们将来能从容应对社会。”

她紧抱我的胳膊轻轻说:“这礼物是不是太重?”

“过去的不说,今后有我,怕什么。”听口气,就是天塌下来,本人也能顶住。姑娘倒真相信我能顶住天,把头温顺地靠在我肩上。默默走一阵,才柔声柔气地说:“以后也要听我的话,别再和人打架了,凡事忍一点,免得人家成天替你操心。”

“当然,当然,有了你,我和谁也打不起来。”

她指的打架,是指前几天游大雁塔时,我和河南“吞狗”的那场恶斗。事情因她而起,她却一点不知道。

那年头不仅人倒霉,佛教净土也没好日子。昔日风流辉煌的皇家香火院——大慈恩寺也不能幸免。佛像损毁,僧众离散。孤凄衰败地被遗弃在城南荒郊野外。只有大雁塔伫立在兰天白云下,像历尽沧桑的老人,孤独地守护着这座千年古刹。

一条土道穿越层层麦田,从省城直达古寺。进得庙门,偌大的禅院,凋敝破败,满目荒凉,小径也杂草丛生。除几只叽喳小鸟外,不见一个游人。塔基上有株清香四溢的花树,在树下的长椅上,我们憩休片刻,才缓缓拾级,登上塔顶。

古塔高耸入云,东南西三面是一望无垠的浅丘低岗,覆盖着锦缎般绿油油的麦苗,向北远眺是毫无生气的古城。我这边瞧瞧,那边望望,云低天高的关中美景,看个没够。四面窗口看完,仍久久不想离去。玉玲天性怯弱恐高,窗口冷风飕飕不敢久站,小看一会儿便躲进了甬道等我。我不想冷落她,便退到甬道陪她说说话。

我师承乾隆,每到一处,总爱在人家墙上东涂西抹,留姓留名,写上到此一游,以示风雅。见甬道两侧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游客留言,已被管理员用白灰抹得模糊不清,不觉技痒。便对她说:“假如我写,他们绝对抹不掉,保证你几十年后来,还能看见它,想到我们今日,你信不信? ”

她白我一眼,没吱声。是信,还是不想招惹我。讨了没趣,更想表现自己:“我从窗口爬出去,用刀刻在外面的塔砖上,你说,谁给我抹得掉。”

“疯了,不要命啦!”想是累了,她颇不耐烦,斥我一句,又不理我。

“没疯,不过疯子敢干的,也别想难倒我。”她越不理,我越想逞能。说着,把身上的挎包塞在她怀里,摸出小刀往外爬。

见我真要往外爬,她急了,生气地叫道:“走!走,不看了,下去!”

姑娘一急,双眉紧锁、满面愁容,让人既怜爱又舒畅,我怎能不再逗她。于是双手一撑将头伸出窗外,说:“不,看我的。”

这吓坏了她,一下抓住我,声音也由训斥变成惊恐:“你想死呀,你想死呀,走,不看了,下去吧。”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掉下万丈深渊,摔个粉身碎骨。

见她急得不顾命,细柔的小手紧拉住我。心里更乐,更把头尽力往外伸,假装挣扎,嘴里不停叫喊:“放开!放开!我要出去。”直到她急得快流出眼泪,才嘻皮笑脸地退下来,开心地说:“逗你玩的,看你就急成这样子,还兴哭呢!”

“啊——”像受了极大侮辱,气得她怒容满面,杏眼大睁,看着我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随后将小包往我身上一扔,蹬蹬蹬地自个下楼去了,我又笑嘻嘻地在后直追。

出庙门,她怒气未消,叫辆三轮车,独自走了。我无奈地看她远去,自个儿纳闷——逗她生气又不是头一回,急得她哭的事也时有,她从不计较,事情过去就完,今天哪来这么大的火气。纳闷一阵,才觉得好没意思。

“柳哥子,野鸡飞啦,没关系,老哥把这个送你。”突然冒出来的,是河南‘吞狗’。三十多岁的老混混,瘦高个,精通拳脚。码头上掌红吃黑,是小有名气的一霸,一般流浪汉都躲着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婊子,吊在她肩上故作亲昵。对我还算尊重,小他十多岁,仍满面笑容,像大伙一样尊称我‘柳哥子’。

不过,这小子出现得不是时候,我正为气走玉玲烦恼,他竟来掺合,嘴巴还不干净——想着玉玲,哪有心思搭理,闷头闷脑想走开。狗杂种不识趣,缠着说:“怎么,重色轻友,泡上野鸡就认不得哥们儿啦。”

流浪汉爱拿婊子开心,说你有本事拖野鸡,暗含恭维。他的话没伤我,但伤了玉玲。我岂容忍,又正在气头上,不计后果地回敬一句:“你是野鸡屁股屙出来的,睁眼就看见野鸡。”

我当着婊子骂他娘,这家伙七窍生烟,用中指指着我,恶狠狠地骂道:“挨球的,你不会说话,过来,爷们儿拿鸡巴把嘴给你堵上。”

“老子下酒,要驴鞭猪鞭。你那鸡巴只配戳牛屁眼,明年你妈多个孙子,你就多个么儿……”

打捶骂架,我都有手段。无论荤骂素骂,对阵半天,保证没一句重话。别说这小子,就是拍着屁股骂街的泼妇,我也没放在眼里。张口才回敬他两句,老泼皮就睁大眼睛就接不上茬。自知遇上骂架高手,再不敢陪我较嘴劲。恶气没处出,只能仗着武功耍横。我还没歇口,他已抢进一步,亮亮拳头,指着我威胁道:“嘴臭!再多说一句,叫你小子爬着回去。”

我那把色厉内荏的威胁放在眼里,见他逼得太近,只好先后退半步,拉开迎击架势,嘴里回应道:“你娃娃敢来,老子就敢接,看那个小子爬回去……”

“讨打。”我话没说完,他已抢进一步,抬手一拳横扫我耳门。

按理说,这点小事在江湖也打不起来。但我没好气,出语恶毒。他又要在婊子前逞能,打斗这才难免。见他出招,我早有提防,拉开架势再退半步,用左手格开他的右拳,趁他当门空虚,前进一步,一记直拳,直捣心窝。

岂知这家伙,不但功夫了得,而且擅长实战,他抢先出招意在摸底,我若不懂武功,这拳重重地打在我耳门上。见我出掌相格,知是行家。 立即化拳为掌,变刚为柔。格开我的长拳,用蓄势已久的左拳,对淮我面门狠狠打来。这招很有水平,出手之快,让我攻防无措,将头一偏,太阳穴上,早挨个正着,连退数步才站稳脚跟。眼前一片漆黑,金星直冒。摇摇头,定睛一看,狗杂种一手亮拳,一手指着我在骂:“臭小子,敢给你爹较劲,没吃过亏,现在认得你爹了吧!”

“你爹多,过来认清楚,看我是不是一个。”我怎能服输,武功吃了亏,嘴功要找回来。

“杂种,嘴硬。”这家伙蛮横惯了,见我挨打不服输,还敢顶撞,更火冒三丈,猛跨一步,起腿向我胯裆踢来。再不敢大意,赶忙往左一闪,躲过凌厉的腿攻。却没防到他是手腿并用,右腿踢空,顺势逼进,对准我面门连击两拳,一拳左眉框,一拳右脸庞。两拳都落在实处。打得我头昏眼花,踉踉跄跄直往后退,直退到攻击圈外才站定。

我给他当爹,只是口头说说,一点没捞到好处,挨打却实实在在。头像撞上坚实的大墙,天昏地黑,一片模糊。口里一股咸咸的腥血味,鼻血塔塔塔往下流。脸上一抹,满手通红。左眼漆黑无光,眼皮沉重,用力睁开,数步之外,见他捋袖抡拳,对我拧笑,得意地教训我:“你小子不听人话,不捶在身上,不相信蛇是冷的,服了吧,有种的再来”。

我不但相信蛇是冷的了,更相信他不是玩花拳绣腿。两个回合,连挨三拳,拳拳击中要害。全挂在脸上,三比零败阵,真是奇耻大辱。不过,这三拳看似将我打昏,其实将我打醒——狗家伙,武功精湛,手脚麻利,继续硬打,我决非对手,还要吃亏。但三拳也暴露了他的弱点——被酒色掏空身子,疏于锻炼,败着是中气不足,出手无力,拳到力不到。这样的拳,只要不打在要害,挨他三五下谅无大碍。如果我改用拳师怕莽汉,莽汉怕蛮干的策略,用年轻人强壮的筋骨,对付他虚弱的武技。就算挨三拳五掌,我也没事。我若有一拳一腿捶到了他身上,小子肯定受不了。哼!就这样,就算胜不了他,狗杂种也讨不到便宜。再说连赢两回合,小子得意忘形,疏于防范。骄兵必败,——好!就这一招。一套新的战术方案,迅速制定出来,稍稍运气,一口带血带痰的唾沫向他面门吐去。骂道:“呸,杂种,再来认认你亲爹。”同时拉开架势挑衅。

“有种!”他一掌推开靠着他的婊子,仗着本领高强,连进数步,凌空一腿,向我踢来。我那敢怠慢,沉着退让,避开腿锋。趁他收足未稳,才凭藉一百多斤的身躯,猫头躬腰,头手并用,对淮他心窝,猛攻过去。这种有攻无防,不记后果的招数,令他大吃一惊,也躲避不及。当即被撞得偏偏倒倒,直往后退,仰面倒在婊子怀中。他虽出手极快,在我头臂处连击数拳,但无损于我。怎能再留给他机会反击,我乘时一步窜上,提起钢拳对淮那丑陋的鼻梁狠狠两拳。打得他头一偏,连抱着他的婊子也摇晃起来。狗杂种硬气,居然不哼不叫。寻机还砍我一掌,不过这掌无力,我一点感觉没有。

我躬身缩背,顺势后退半步。待他弹腿跳起,重心未稳的一刹,才狠狠出招,飞起一腿,直踢他下腹。老混混再忍受不住了,叫声“哎哟!”口鼻喷血,五官变形,按着小腹,歪歪扭扭直往后退。

我拉开架势淮备再战。看他痛得拧眉竖目,满脸是血,眼露凶光,又胆怯了。先是打他骄兵必败、有攻无防。他若调整战术,步步设防,稳扎稳打,我决非对手。若被缠住,非揍个半死。只能见好就收。但不能一走了之,面子还得找回。于是指着他骂道:“老杂种,你给老子小心点,今天忙,不想收拾你,下次再给老子惹事,就没有今天这样松活了,还不快给老子爬回去!”

骂完,不和他练嘴功,也不陪他比武功了,转身就跑。任他在后叫爹骂娘,耳不听为静。跑远就听不见,他骂得再狠,不过是自己伤津伤神,路人还以为他是疯子。

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模样,相信尊容一定比他更狼狈。左眼肿得睁不开,腮邦子像塞进一个大核桃,又胀又痛。鼻血已止住,衬衣的前胸袖口,结了厚厚一层血痂。路人像看见麻疯病人一样,惊恐地躲开我。

这架我打得值,虽挨了七八拳,讲效果,我那两拳一腿,足以把比分扳平。更主要是维护了玉玲的尊严,看谁还敢对她胡说八道。不过,我也为这次挨打失悔,假如能和林大叔多学几招,今天的结果肯定不是这样了。

就现在回去,这样子怎见玉玲。只好先拐进茶馆,弄盆洗脸水,忍痛洗下一盆血水。再沏壶茶,找张报纸盖住脸,躺在躺椅上假寐,不管怎么着,先躲几小时再说。

直到天黑,不回去不行,她们肯定比我更着急。这才觍着脸,慢慢往回走。到旅店门前,又不敢进去,先躲在阴暗处观看,等大厅无人,才三步两步低头跳过,转到后院,推开她们的房门,一步跨进去。

我突然出现,姐妹俩吓一大跳。玉玲睁大眼睛,捂着嘴,才没惊叫出来。琴姐捧住我的头仔仔细细地看一阵。一迭声问:“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我尽量装得轻松,哈哈一笑说:“没什么,出庙门看天不看地摔的。”

拿镜子一照,我也大吃一惊,这哪像人样,整个脑袋乌黑青紫,肿得像大南瓜。左眼没有了,肿胀的眼皮将眼眶挤成一条细线,右脸庞肿得齐鼻梁,腮邦像熟透的大紫茄。只有右眼珠没事,还在眼眶滴溜溜乱转。姐妹俩必定从这只眼睛认出我。

她俩忙得不可开交,一个打水来给我洗,一个去找衣服给我换。只有我是因祸得福,舒舒服服地躺在玉玲清凉整洁的小床上,摸这摸那都贴心。特别是散发着少女淡淡的体香的小枕头,枕上就让人心荡神驰,想入非非,产生了梦寐以求的感觉。

琴姐埋怨玉玲:“要出去,就一块回来,都怪你,明知他慌张,还把他丢在后头。”

玉玲不服气,急得差点哭起来:“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呢?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呢?”

跑江湖随时都有打打斗斗,头破血流,伤筋动骨,在所难免。像这样皮肉之伤,谁也不当回事。如果伤势特别严重,才弄点三七或白药调酒服。师哥教的几种草药也很有效。什么药也没有时,师傅的办法是喝一碗自己的尿,叫‘回龙汤’,是武林前辈传的偏方,也绝对可靠。这次姐妹俩小题大做,让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她们大惊小怪,忙前忙后,我惬意极了。特别是玉玲柔情似水,不时在耳边嘘寒问暖,更让我神魂飘荡。

第二天,我又过来躺在玉玲的床上,其实除了脸上难看,其它事一点没有。要在过去,我早跑出了。在她的床上躺的机会,实在难得,装病我也要在装几天。

琴姐出去后,她洗完衣服,坐在床边陪我。摸摸我的头,按按我的脉搏,看着我狡黠一笑,轻轻地问:“昨天怎么回事,伤得那么重?——不准说假话。”

“不是说了吗,见你上三轮车,我只顾追,没注意台阶,跌下去摔的。”

“就会哄我”。她没生气,微微一笑,低下头几乎贴着我的脸问:“跌跤怎么没破皮,再说,跌一跤怎么伤两边,没伤中间?说实话吧!一定和人家打架了”。

“你才知道?”我涎着脸问。

“昨晚就看出来了”。

鬼丫头,看伤如此精细,机灵得真让人怕。犹豫片刻,我才叹口气说:“唉,对你实说吧。我真和人打架了。”

我装得极诚垦,其实又另编一个故事哄她。“你走后,我顺便去自由市场,一个山西人找我卖军用布票,刚谈好价钱,河南‘吞狗’,要拉他过去,你说我服吗?最后打起来,刚开始我吃亏,最后打成平手。”

“我说的话你总不爱听,都是出门人,打什么嘛,让人家一点你也饿不死。我就知道你好逞强,一定是你先惹人家才打起来。唉!什么时候才不让人为你操心。”

她居然相信我。不过,她焦虑忧伤,真情切切的话,又让我自谴自责,诚心诚意地说道“放心吧!这是最后一次了。今后保证不和人家打了。”

“昨天你迟迟没回来,知道把我们急成啥样子?这段时间我求你别出事了,琴姐把这两笔生意做完,我们就一起去找地方落户,”抚摸着我的手,柔声柔气地说:“你需要钱,我这里有。不是说好,我们三人不分你我吗?听我的话,没事别去自由市场了,更不能争豪夺气,和别人打架,知道吗?”

出自肺腑的话,像轻柔的小手搓揉我的心,说不清是酸楚还是甜蜜。

口才这门学问,可分许多专业。有人博学宏词,好辩论演讲。有人甜言蜜语,善谈情说爱。也有人说长道短,能搬弄是非,还有人擅长溜须拍马,谗媚取宠。世上没有不会说话的人,只是专长各异。拿我来说,除了说江湖骂大街,其它样样不行。登台演讲,上不了台面。谗媚取宠,拉不下面皮。谈情说爱更是心笨口拙。此时,望着玉玲,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好在姑娘善解人意,讨厌听甜言蜜语,见我傻呼呼望着她,只会心地笑笑,让我别说了。

在兴庆公园小船上,与玉玲私订终身后,她多次叫我把事对琴姐挑明。一见到琴姐,我又心慌意乱,说不出口。一拖好几天,这天正好捱到玉玲生日。

玉玲的生日,琴姐放下手中生意,陪我们玩了一整天。上午逛商店,下午看了场电影。影片讲:一对恋人深山遇险,姑娘摔断腿,小伙子也受伤,坚持要将女孩背下山。食物和体力已不允许二人同时生还。见小伙子死死守在身旁,不肯离去。更深夜静,姑娘决定牺牲自己,待小伙子熟睡后,独自拖着残腿爬上山顶,留下一对手镯后,投崖自尽。故事嘠然而止,给人留下无尽的惆怅和遐思。

玉玲爱看凄恻伤感的影片,看后又愁眉不展,郁郁不乐。今天又这样,出了影院,还沉浸在哀惋悲壮的情节中,久久不能自拔,唠唠叨叨对我说:“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这样的结局去……不过,这样也值得,两人不能双全时,能有一人留下,就是共同的成功。唉!这不仅勇敢,更是聪明,……”

“还聪明勇敢呐,”我不同意她的观点。“愚蠢至极”。

“哦?”

“她只图一死痛快,人家小伙子咋办?人不是动物,支撑生命的,除了物质,还要精神。困境中失去伴侣,他还能孤身独还吗?失去爱,失去信心,将死得更痛苦,真是害人害己。”

逛一天街,回旅店已经很晚了。姐妹俩爱干净,进屋小坐一会,就迫不及待地梳洗。玉玲总说我脏,水打回来叫我先洗,我随便擦两把倒掉水,又去给她打来一盆。

玉玲做什么都认真,盥洗也不例外。高挽袖口,松开长发,一丝不苟地从头洗到脚。我一连给她换了三次水,才清洗完毕。见我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她,随口说:“去,给我卖个发夹。”

“什么样的?”

“随便”。——如得到圣旨,我扭头就往街上跑。卖这类东西,她从不要我涉足,甚至不让我多嘴。今天又怎么啦!想必是高兴过头,才把美差交我——大商场都已关门,连跑几家小店铺,才选到两只晶莹剔透,造型精美的小发夹。第一次给她办这样的事,一定要认真,宁肯多累也要让她夸几句。

匆匆赶回来,她已盥洗完毕,换上了鲜艳的浅花衬衣,乌油油的秀发用花手绢束着,蓬蓬松松地披在脑后,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闪闪发光。她看我一眼,狡猾地笑笑,又对着镜子别胸花。我从没见她这样专注地打扮自己,明知我在旁看得发呆,摸着胸花却问姐姐:“好看吗?”

琴姐看看我,笑而不答。胸花是我下午送的,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叫道:“好看好看,这还不好吗,就这样。”

“呸!”她掉头碎我一口“谁问你啦,不害臊”。

我倒没害臊,她反羞得满脸通红。我把精心挑选的发夹递到她面前,轻轻说:“买回来了”。

她娇憨地瞟我一眼,轻轻说:“谢谢,劳累你了,就放那边吧!”——鬼丫头,气死我也!明明支开我换衣服。却说买发夹,哄我满街跑。唉!男孩捉弄女孩是喜欢她,那么姑娘捉弄小伙子呢?这样一想,我又喜上心头。虽然没听到她夸我,心中反而比夸我更舒坦。

向琴姐提求亲的事,玉玲上午已偷偷叮嘱我几次,趁今天是好日子一定要说。

琴姐斜躺在床上,正开心地看我和玉玲说笑。背着她,玉玲用焦急的目光又提醒我。看来今天不说是不可了。于是平静一下情绪,壮壮胆轻轻叫道:“琴姐——”

“哦!”

往下怎么说呢?想想才鼓起勇气继续说:“你的恩德和关爱,我今生是难以报达。只是……只是……今天还想求你一件事”。

“今天怎么啦!说吧!”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小屋安静下来。空气像凝固一样,大都会夜晚的各种喧嚣,在我耳朵里消失。我从未如此庄重羞窘地说过话,她很快明白我要说什么了,面带微笑,一动不动看着我。玉玲也屏着呼吸在听我继续往下说,即使喃喃细语,相信她们都会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玉玲是你心尖肉,这么多天来我和她……她……我……我……我离不开她了……你放心,把她交给我吧!”

我简直不敢抬头看琴姐。跑江湖的嘴,真说不出好听的来。淮备几天,背得像诗一样滚熟的求婚词,到嘴边竟吐不出一个字,反急出这些不明不白的话。 好在琴姐是明白人,心里早有淮备。尽管我说得不明不白,她也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也知道我能鼓着勇气把这话说出口,已够为难了。于是她又像安抚,又像同情,轻轻地说:“好吧,我答应你。”

昏黄的灯光,霎时金光灿烂,简陋的小客房也宫殿般光彩夺目。琴姐笑容满面,像尊慈祥的女神,看看我又看看玉玲,禽着眼泪说:“我珍重你们的缘分。”

名份真有大山般沉重,法律般威严。一分钟前,我还不敢在琴姐前,对玉玲过于亲昵。此刻大山和法律搬走,我们俩坦然坐在床边,手握手地面对琴姐。有人说幸福是渴望,有人说幸福是满足,有人说是感受,我看都不是。幸福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握着玉玲的手,我就攥住了天大的幸福。

琴姐擦擦眼眶又说:“我们家的事,玉玲可能对你说了。玉玲确实是我的心尖肉,爸爸妈妈离开我们得早,她是我唯一的亲人。父母生前教我们,要做有品德、有学问,有本事的人。玉玲的学习天赋无人可及,我曾想牺牲自己,让她上大学,实现父母的愿望。谁知社会是这样对待我们。中外历史我都学过,除了秦始皇,没有那个社会怕自己的国民有文化,剥夺他们的求学权利。唉!不说它了,我们再没有其它追求了,今天把她交给你,愿你们和和满满地过一辈子。”

看我和玉玲紧紧地握着手,她擦擦眼泪又说:“玉玲外表柔弱,内心刚烈,孤芳自赏,厌恶权势和卑贱的小人。这样的性格,看似美德,其实是做人最大的弱点。我们又偏偏生在是丑美颠倒的时代。——我最担心的就是她,这样的人,不是别人容不下她,就是她容不下别人。我相信你的品德和能力,必能和她坦然相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琴姐……我,你说……”我不知说什么好,我不过是跑江湖卖打药,欺哄吓诈骗五毒具全的臭小子。她说品德,羞得我无地自容。

 

她明白我的意思了,截住我说:“我说的是本质,这与曾做过什么没关系。很多人职业高尚,却心灵卑劣——我们家庭出身不好,玉玲可能给说了。玉玲的缺点也有很多。任性脆弱、洁身自好。但她是真心爱你,相信你们能终身相伴。对你们我没有其它希望,只要能相儒以沫,平安渡过一生就行了。今天把她交给你,不但我放心,父母在天,也会放心的。”

说到父母,姐妹俩都在淌泪。我紧紧握着玉玲的手对琴姐说:“世上最难得到的不是富贵,而是良缘。富贵谁都可以追求,良缘却只降临给最受命运的偏爱的人。和玉玲的缘分,远比我的生命还重要,你说玉玲的缺点,在我眼里,全是难得的优点,我要终身替她呵护。说缺点,我才多得数不清,不过,有了玉玲我一定能改。”

我掉身对着玉玲:“玉玲——”

她明白我要说什么了,轻轻掐我一下,不要我往下说。相处几个月,我们从没说过我爱你,你爱我一类的情话。都觉得将爱挂在嘴上,只能让人肉麻,真爱应该深藏心底。

事到此时我哪按奈得住,不把真心话说出来,一辈子都会不安宁。竟管她在轻轻掐我,不让我说。我还是庄重地说道:“玉玲,相识这么久,我没说过一句让你开心的话,还常惹你生气,实在愚鲁不堪。今天是你生日,没有像样的礼物表示我的祝贺,只能把自己送你,礼轻情义重,愿你收下它。从今天起,我和我的一切都永远属于你,完全由你安排。我有什么地方让你讨厌,只要你说,我一定改正,决不让你生气。”

“你……我……”这礼物显然不轻,任她锦心绣口,也张着嘴不知怎么说。

除了把自己送玉玲,我还有件小礼物。当把一本精装日记本放在她手上时,我又说:“让它记下你今后的欢乐,我将永远和你分享。”

玉玲最喜爱有文化品味的礼物,一看就爱不释手。反复看多遍后,天真的双眼闪着幸福的光芒,将日记贴在胸前,问:“就一本空日记,不写几个字?”

“写什么?”

“随便你”。

“不行,不行,我的字太差,不能拜客,别为难我了。”

“我不管,你得写,我不讲书法,那有送空日记本的?”姑娘也难缠,她将日记本放在桌上,就耍起娇来。

“我的字难看,你是知道的,别把日记弄脏了,这样吧,请琴姐帮我写几句祝福话送你,怎样?”

“祝福!求你祝福,留给自己吧,我还没庸俗到这一步!。”

我不理她,掉头求琴姐,“琴姐,帮我写几个字吧!”

琴姐刚洗过脸,美丽的脸庞,洋溢着盥洗后的红晕。听我求她写字,兴趣也来了,走到桌前,看看日记本说:“这样吧,我们都把自己的追求写出来,让玉玲保管,几十年后回头再看,想起今天,一定很有意思。”

“好!就这样。”我首先赞同,立即收拾桌凳,摆好日记本。请琴姐先写,她没推辞,坐下后,略加思索,翻过扉页,流水行云般写下:“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她看看我,看看玉玲,慢慢说道:“不经一翻彻骨寒,那有梅花扑鼻香。”

接下来该谁写,我和玉玲相互推让,后来我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先写,到我的生日那天,你再让我,行吧?”

她没再推辞,坐下来,用绢秀的行楷,认认真真地写了一段契词夫名句:

“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丽的,面貌、衣裳、心灵和思想……”

写完,自己先看一遍,笑着说:“不行,不行,写得不好。”这才推给我。

该我了,写什么呢?提笔思索一阵,这不行,那不好。看玉玲在旁边盯着我,更心慌意乱,只得抓首平时喜爱的言志诗写上:“男儿立志出乡关,学若不成死不还。埋骨岂唯桑梓地,人间处处有青山。”

琴姐先看,脸上一丝笑意很快消失。我才意识到,坏了!这是生日礼物,尽写些死呀埋的,我不忌讳,人家忌讳。不过,她还是赞道:“不错,格调苍劲古朴,字也流利,龙飞凤舞的。”

我的字如拳师打醉拳,高一脚低一脚。让人眼花潦乱,说龙飞凤舞,想是在调侃我。

玉玲不知是没注到意忌讳,还是注意到不介意。满意地评道:“字不敢恭维,诗还可以,意境高远,冷中有情,冷中有志,确实是有志男儿。”

她反复看一阵,又贴在心窝上,闭上眼睛想想甚么,才面带笑意看着我,将日记本往手包里放。我不失时机地说:“怎么,礼尚往来,投桃报李,忘啦!就不回赠点什么?”

她看我一眼,笑着对琴姐说:“你看他,我就知道他会这样。”回头娇憨地问我:“说嘛,要什么,明天给你买。”

“明天买,不行,今晚就要,等不及了。”我也学她耍赖。

“今晚,要什么?”她大惑不解。

“照片,你的照片。” 她随身小包里,有本小巧的日记。夹着大小十几张照片,只给我看过一次。姑娘天生是美人坯子,照片也灵气过人。我一看就爱不释手,要了几次,她一张也不给。

“嗳呀!怎么什么都不想,想到它?”

琴姐又打了盆水回来,撵我们说:“过那边去,我还要洗洗。”

我的小房间,简单得像僧舍,一桌一床,另有一个硬独凳。服务员每天也将屋子收拾得干净,只是驱不走小伙子的汗臭味。玉玲没注意这些,坦然坐在独凳上。

她慢慢掏出日记本,我刚伸手接,她又缩回去:“先说好,不淮随便拿,你要哪张,选好后就送你。”

“哎呀,你也会学会啰嗦,你不给,我敢拿吗?”

见我猴急,她笑笑才递给我。我趴在桌上,翻开扉页,是墨浓笔酣的毛笔字:

“奖给:金玉玲同学; 在我校第二届歌咏比赛中,荣获女生组第一名,特此表扬,以资鼓励。”

下面是日期和学校的大红公章。她说,这是上初中时得的奖品。往后翻是几篇,字迹清秀的日记。姑娘内心秘密——是小伙子无发抗拒的诱惑,我正想仔细看看。她有所察觉,飞快翻过去,说:“这些不淮看。”

灯罩将灯光缩成金黄的光圈,我俩头挨头罩在光圈里。脸庞轻轻贴着她凉丝丝的秀发,新浴后透脑沁髓的体香,撩得我心神迷乱。

照片用像角卡在日记本上,贴得很有章法。第一张是三人的全家福。玉玲指着照片说:“这是我爸爸,军校毕业就参加上海抗战,这是会战后,回家养伤照的。”

陆军中尉面容清瘦,神态刚毅,军容整肃。虽是家庭小照,军帽领章,封领扣,军功章,武装带都配戴得一丝不苟。

“你看,我妈多漂亮。那时只有姐姐,还没我。”看见母亲,姑娘异常兴奋,声音更娇柔甜美。指着酣睡在母亲怀里的婴儿说:“这是姐姐,那时还没我。妈妈说那天到像馆,她去就睡着了。弄醒就哭,只好这样照了。”

不怪玉玲夸她母亲,年轻的母亲,眉清目秀、慈爱端庄。既有知识女性的落落大方,又有大家闺秀的闲雅文静。

“这两个娃娃是谁?”她指着小姐妹俩时的合影,调皮地问我。

小姑娘雅气未脱,梳着齐肩的小辫。清纯美丽的大眼睛,藏着淡淡的忧慽。琴姐文静秀丽,已十四五岁的大姑娘。右手揽着妹妹。姐妹俩紧靠在一起,照片把苦命姐妹相依为命的亲情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五脏酸涩,浮想联翩。

“啊!这张最好!”我指着严重泛黄的四寸照,兴奋地叫起来,——硝烟未尽的战场上,年轻的中国军官,头戴钢盔,足蹬马靴,倒提卡宾枪。一脚踏着残存的地堡,英俊潇洒傲视远方。背影是几辆东倒西歪的卡车,几个士兵正在打扫战场。仔细看看肩章,我敬佩地说:“真威风,升少校了”。

边说边从像角里取照片。玉玲还来不及制止,我早拿在手里了。翻过背面,是淡得快看不清的钢笔字:“金营长惠存:弟勇国摄于腊戌,中华民国××年×月。”

“姐姐说这是在缅甸战场,一位战地记者给爸爸拍的。”怕我拿走似的,她马上又补充道:“她叫我好好保存。”

我翻来覆去看多遍,迟迟不肯放下,对舍身报国的民族英雄怎能不油然起敬,也为他反遭戕害倍感痛心。我用不可更改的口气说:“这张我要了”。

见我如此敬重她父亲,玉玲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头紧紧靠着我的脸庞,然而,比头靠得更近的,还是我们的心。

 “得跟姐姐说说。”姑娘都咕咙一声。对了,这是姐妹俩的共同财产,听口气,她的一半已送我。她又说:“爸爸只剩这两张照片了,我去翻拍一张,这张就送你。”

“那这张就是我的啰!在上面写几个字可以吧!”在照片上题字是我的癖好。就像游山玩水时,在人家墙上抹‘到此一游’一样。

不等玉玲同意,我就在金营长惠存旁,写下‘后世楷模’四个正楷,表示对民族英雄的敬仰。

童年竟管苦涩,翻到自己稚趣十足的一寸小照时,玉玲也十分开心,她指着照片说:“我爱照像,又没钱照,每张照片都保存很好。你看,这是考初中时,贴淮考证照的。这件花衣服还是班主任余老师,临时帮我借的。那时真不懂事,穿别人的衣服,还高兴得不得了,在县城大街,来回走了好几趟”。

“这张是姐姐参加工作后,第一次领到工资,带我去照的。她自己舍不得花,先给我做套新衣服,妈妈去世四五年,我才第一次穿新衣服,你看我这样子多高兴,几乎要发疯。”

时光像倒回去几年,我又陪她游弋在童年的梦幻里。姑娘幼稚的心态,没有修饰的语言,让我又甜蜜又心酸。世界在我心中消失,耳边只剩她卿卿脓脓的絮语。

玉玲的照片大小共六七张,记录着扎羊角丫小丫头,出落成风姿绰约大姑娘的轨迹,张张都神清骨秀,天真无邪。我恨不能全部据为己有,见她不主动说送,只得厚着脸皮要:“送我哪张嘛?”

“我的东西,只要你喜欢,随便挑,只是别弄丢了。”

除了金营长的照片,我又要了营长小女儿的两张近照。不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多时,也不知往那里搁。我爱丢三拉四,这么重要的东西,对自己怎能放心。只得物归原主,请她替我保管。只是有言在先,我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给我看。

还有张微微泛黄的单人照,端庄文静的中年妇女,玉玲说是外婆,妈妈留下的,姐妹俩只从这张照片上见过老人家。玉玲还说,外公和外婆都在大学教书,母亲是老人家最疼爱的独生女。

“外婆曾来信,叫我们到她那里上学,可惜母亲死得突然,我们又太小,失去了联系,不然,一定要去找外婆”。——看着慈祥的外婆,我俩又久久不作声。

“这是谁?”还有张一寸小照,是孱弱的小女孩。

“小苗——姐姐的学生。”

“保存别人的照片干吗,扔掉!”

“姐姐叫留下的,说她来这世上,就只剩下这张照片了。”她轻轻嗫嚅。

“死啦!更不该留。”像珍宝箱里掺进一颗石子,一看就不顺眼。

“她爸爸是解放前的大学生,参加了地下党。解放后还当过一年区委书记。他管的地方不淮乱枪毙人、乱拷打人。有人告发他是特务,判刑后送新疆劳改。前几年,她妈收到信,说小苗的爸爸干活摔断腿。她把小苗交给外婆,缝件棉衣,带块腊肉去就去新疆看丈夫。”

“哎呀!这女人真糊涂,四川到新疆近万里,能去吗?孟姜女寻夫也不过一两千里,再说也没新疆荒凉。新疆几百里没人烟的大戈壁,能去吗?糊涂,真糊涂。”

“你才糊涂呢,人家是解放前的高中生,那点不比你强。”玉玲悻悻地恨我一眼。

说这女人糊涂,我是有道理的。孟姜女万里寻夫,在那个时代,人人景仰,沿途会有陌生人帮助。我们是新社会,反革命家属去劳改营探视囚犯,路途遥远艰辛不用说,就沿途轻蔑、屈辱、刁难,一个孤苦无助的青年女子怎应付得了?不过,这女人糊涂不糊涂,我没和玉玲争辩。你说她不对,她付之一笑,说她尊敬的人不对,她绝瞪着眼睛跟你争过没完没了。

再往下说,玉玲的声音愈来愈低:“我们县有个人在那里当兵。去年回来说,她真到了那里,但劳改农场的副场长,看她年轻漂亮,又有文化,就想霸占她,把她丈夫调得远远的,不让夫妻见面,还说人死了。在乱坟岗随便指座新坟,就说是她丈夫,又通知场里所有汽车不淮搭她走。劳改农场都在偏远的荒漠,不搭汽车根本出不来。在那里,场长天天去缠她。一天下午她去了乱坟岗,再没回来。第二天派人去看,她已死在那里,腊肉和棉衣,好好地摆在那座无主坟前——”

我长长地吐了口冷气,玉玲铁青着脸,用小拳在我额头轻轻一敲,咬牙切齿地说:“你摸着良心讲,她糊不糊涂。”

“那小苗呢,是怎么死的?”

“公共食堂断粮后,小苗和外婆都得了浮肿病。老人家知道自己熬不出头了,想找户亲戚,在自己死后照管外孙女。找了两天没找到,最后一次出门就倒在水田里淹死了。几天后,有人发现小苗也死在灶脚下,被野狗啃得只剩一堆骨头。姐姐说,这张照片要尽量保存,万一她爸爸能活着回来,知道有过这样一个女儿,对他或许还是小小的安慰——我们只能做到这些了。”

玉玲越说越轻,直到静下来,也没抬头看我。那个时代,人人都冷漠麻木。对区委书记一家人,我没去多想。见玉玲慽慽不乐,我轻轻合上日记本,碰到她的手时,那冰凉的手指竟在微微颤抖。恍惚中,黑暗处许多妖魔鬼怪,正向她扑来,一紧张,我差点将她拉在怀里紧紧抱着。

我断定区委书记不会活着回来了,几天后,没让玉玲知道,悄悄取掉那张她一见就心悸的照片。

玉玲不仅改变我的性格,也改变了我的命运,相认她之前,我孤独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到哪里都想惹事。现在,不仅心情平静,精力充沛,思维敏捷,而且还懂得注重仪表,修饰自己。霉运仿佛已到尽头,幸福就在跟前。琴姐正与多处边疆农场的朋友联系,一有回音我们马上就去。不过,三人一起信心倍增,没回音我们也要去硬闯。无论怎样的艰险苦涩,少男少女一起,都能嚼出甘甜来。到蛮荒贫脊的边疆,构筑甜蜜安宁的小巢,是我们的理想。有了玉玲,那怕一辈子清贫劳苦,我也心意满足,也要感谢上帝,感谢所有的天神。

然而,在革命燥动的时代,平静安宁的生活是可望不及的天堂。就在我们准备动身的前几天,一场打击投机倒把,强化无产阶级专政的新运动又突然降临,这场毫无预警的灾难,一脚踢碎我们的美梦。

省城的运动自然走在前面,昼夜间,街道两旁就刷满令人胆寒的大标语。旅店密集查夜,车站市场拉网抓人,大卡车一茬又一茬地拉着五花大绑的人示众游街。流浪汉生意人,个个胆颤心惊,抓的抓逃的逃,,热闹繁杂的自由市场,转眼间像坟场清冷死寂。

按当时政策,我们犯有投机倒把,倒卖票证,伪造证件等数条重罪。倘若被捕,至少有十年八年牢狱之灾。我和琴姐早有心理淮备,面对危险,表面还能沉着应对。玉玲就不行,整天惊惊悚悚,惶恐不安,跟我左右不离。见她心神不宁、寝食难安,我又自责又难过。

西安必须赶快离开,去哪里呢!我的意见是三人同闯大西北。琴姐不同意,认为运动期间不敢乱闯,先把玉玲交给我,叫我带她回家。她只身去找地方落户,找到地点,才写信来叫我们。我和玉玲先不同意,看她一定坚持,也只好作罢。只是琴姐手中还有七八斤糖精,当时这是极精贵的商品。也是她们几个月来,冒坐牢危险,换来的安家费用。自由市场猛然关闭,此刻却成了负担。再说她去新疆需路费,也要给我们准备回家的开销。

形势所迫,糖精只能贱卖,分手上路。然而,运动期间,生意人不是被捕,就是东藏西躲,有货都想扔掉,谁还敢进。

后来听说,延安市场还没关闭,琴姐决定和玉玲冒险去那边看看,我留在西安看管一些不便随身携带的东西。

我天性爱动不爱静,玉玲走后更烦躁不安,。形势尽管紧张,也成天往街头窜。游街示众、公审判刑都挤去看。只有自由市场不敢去了,那里便衣多,怕被认出来,只要被捉住,运动期间决难滑脱。

这天又去省政府前的广场看公判会,直看被枪决的人拉赴刑场,才悻悻地往回走。路过南关城门洞,见一个老汉铺张报纸在地上买卤猪蹄,一堆人围着他,有的讨价还价,有的说长道短。望着油光闪闪的猪蹄,胃口大开。我向来又不忌口,也不讲价,钱一扔,随手掂走一只,一路得意洋洋地啃着。那年月不讲吃相,有吃就是大爷,让路人垂涎不已。

边走边啃好不得意。初啃味不错,连啃几口,有点扎嘴。仔细一看,皮上全是黑糊糊的毛茬子。原来,猪毛不是用刮子刮的,而是用刀削掉的。下锅一煮,毛茬子全伸出来了。拿着一想,猪毛不是毒药,怕什么。啃着又走。连啃几口,味儿又不对劲,鼻子下一闻,恶臭钻心,想必是那死老汉,弄来死了多天的猪,好肉留下自己吃。猪蹄太臭,吃不下去。用酱油盐水一煮,弄到城门洞当卤肉卖高价。看着它,我为难了,吃又吃不下,扔又怪可惜。犹豫好一阵,只得闭上眼睛再啃。连啃几口,更不对劲。仔细再看,原来煮得半生不熟,紫色血污,沥沥在目。猪皮咽下去,蹄筋一根也咬不断,看一眼就恶心反胃,那敢再吃它。

我的脾气不好,脾胃也不好。一个做错事不悔改,一个吃错东西不呕吐,二者都让我吃尽苦头。臭猪蹄下肚,换成别人一吐了之。我咽下肚的东西,绝对不吐出来。几分钟前视为珍宝的猪蹄,现在一见就恶心。臭嗝不断,清稀涎液直往外流。提着走了两条街,胃子越来越难受,只得恋恋不舍地把它扔掉。只见两个小要饭的,同时去争抢,惹得一顿好打。

真是病来如山倒,回到旅店,再也撑持不住,天晕地转,一头栽倒床上,再爬不起来。挥汗如雨的三伏天,蒙上被子,还在打寒颤。迷迷糊糊到半夜,才着实尝到臭猪蹄的利害。抽肠刮肚的疼痛,折磨得我伸不直腰。腹胀如鼓,一拍空空响,下面不放屁,上面臭嗝不断。在床上翻来覆去,直滚到第二天才拉肚子,一拉就没完,连屁带水,半天拉下来,神疲志散,手脚酸软。张着绝望的眼睛,躺在床上连咒骂卖猪蹄老汉的劲都没了。

头晕目眩,燥热如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安静得下来。我只想家乡,想母亲,有她老人家在,我怎么会可怜到想喝一口水都办不到。我更想玉玲,远离家乡,举目无亲,她是我唯一的希望。按约定的时间,她们还有两天才回来,这两天我撑得过么!

玉玲回来了,而且提前了一天——西安和延安一样恐怖,糖精没卖掉,反受一路惊吓。

对琴姐来说,西安实在危险,三个多月来,其它不说,单就倒卖粮票一项,判刑少不了数十年。只要落网,她一生都将在劳改队渡过。与她有交往的生意人,多已被捕。她的罪证,肯定已在公安手中。当务之急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只是我又吐又拉,站都站不稳,怎能上路?姐妹俩商量,留玉铃照护我,琴姐先到外地躲几天。

都说时间是友情的试金石,其实错了,应是的灾难。不经灾难,几十年的夫妻朋友,也难认清对方,甚至认清不自己。平时我总以英雄硬汉自居,病床才躺两天,才知自己竟和没有骨头的蛆虫一样。

从延安回来,玉玲又累又吓,精疲力竭,虚弱难支。琴姐走后,她又不得不强打精神护理我。每到医院,在侯医大厅长椅上我只倒下昏睡,挂号交费化验取药,全靠她前后张罗。

旅馆天天查夜,哪家都不敢长住,她还得拎着大包小包,扶我三天两头换地方。遇公安民兵夜间突查,她总挺身床前,代我回答各种阴冷的盘问。那份真挚的情感,让疑神疑鬼的老公安,也深信不疑。

姑娘像勇敢的小鹿,明知猎手的枪管,会指住自己,也不肯扔下受伤的伙伴,独自逃生。我恨自己愚钝自大,相处这么久,就不知身边小女孩,竟是毅勇坚强,令小伙子汗颜的英雄。

中国社会是男人的世界,然而:支撑社会的是默默奉献的女性。她们坚强地支撑男人们的信心和勇气,支撑着无数幸与不幸的家庭。真不知男人们为什么,总骂言而无信、外强中干的懦夫‘像个婆娘’。

病痛折磨,我能咬牙硬挺,唯独见玉玲拖着疲惫的身子,忙里忙外,给我喂药擦洗,就忍不住要长叹。然而,也只有玉玲在身旁,握着她凉爽柔嫩的手指,滚沸的心才能平静,才能忘却病痛的折磨。

几天过去,病症有增无减,虚弱得几乎坐不起来。什么也吃不下,玉玲伴着我也两天没吃东西。望着她,我阵阵心酸,挣扎起来,靠着床档坐着,要她陪我喝碗稀饭。端着碗,谁也喝不下去,为了安慰对方,又都得硬着脖子往下咽。

两天没吃喝,热稀饭下肚,通身血液狂潮般汹涌,天地跳动,头脑嗡嗡作响。我赶紧闭上眼睛,缩进被窝躺下。一阵强烈的震颤,我像掉进无底深渊,不断坠落,坠落。我想:我的生命或许生即将划上句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将我吵醒。周身大汗淋漓,五脏六腑像在碳火上炙烤。微微虚眼,四周一片漆黑,我努力控制自己清醒,却始终不知身在何方。又过好一阵,才慢慢意思到这是西安,我正躺在旅店病床上。

迷迷幻幻地昏睡过去,又被难耐的燥渴弄醒。我渴盼凉风习习,清山绿水的家乡,思念母亲。小时候躺在病床上,母亲总是不分昼夜地坐在一旁,给我驱蚊打扇、嘘寒问暖。唉,人怎么只在绝望无助时才想到母亲?一阵眩晕,又觉得自己还是婴儿,正躺在母亲怀里等待喂养……

世界彷佛在燃烧,头脑里除了焦渴,什么也没有了,水,水……我想抬头喝水。只轻轻挣扎一下,就毫玩全身力气。

“小袁,小袁!”耳边是玉玲轻轻的呼唤。电灯拉亮了,强烈的灯光,像无数小针直扎眼球。我紧闭双眼,干燥的嘴唇微微颤动,心里不断喊:“水,水!”但哪有一点声音。自己都听不见,玉玲却听见了。

我喘着粗气,靠在她手腕上,一口气喝下整杯凉开水。浇灭心内燥火,身上实在没劲,头一偏滑进她怀里,连喘几口气,好一阵才舒缓过来。

灯光柔和了,原来她一直守护着我。脸颊上还闪着斑斑泪痕,边用手抹理我的头发,边硬硬咽咽问:“好受点吗?”

声音柔弱悲凄,我不由阵阵酸楚。但头脑清醒多了,安抚她说:“没事了,现在好多了”。

她咬咬嘴唇,鼻翼一扇,滚下一串泪珠,抽抽塔塔哭泣起来:“……你一晌午都没醒,呜呜,……叫你几次都不答应……呜呜,六天了,姐姐也没回来。”

姑娘是两边焦急,守着我又惦念着姐姐。见我气色好转,说话清醒,她用手绢,捂住眼睛,像迷路的孩子见到亲人,伤心地哭诉:“呜——呜——叫你半天也不答应人家,姐姐说五天回来,今天都六天了,你说为什么?呜——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啦!”

她边哭诉边用泪水浸透的手绢,擦拭我的额头眼角,透心的凉意让我又酸涩又甜蜜。有气无力地说:“好啦,别哭了,琴姐会很快来的。刚才是睡得太香,不然怎么不答应你呢?现在好多了,来,我想坐坐。”

她扶我靠床档坐好,在背后又塞了一个枕头。我拉着她的手:“来,靠着我,你也坐坐。”

她在床沿坐下,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凉丝丝的秀发紧贴我的腮邦。从简陋的窗口望出去,灰蒙蒙地天空,映着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辉。使人联想到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大街,莺歌燕舞的剧场,和灯红酒绿的餐厅。我们不羡慕也不嫉妒别人,也没有丝毫悲苦凄伤。尽管相依异乡病床,两颗年青心紧紧贴在了一起,咀嚼连肝痛胆的情与爱,反更沁心入脾,甘谆芬芳。握着她善解人意的小手,我像靠着大山一样踏实,苍天如此安排,我还有什么不满足。

别人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病就更难康复。我则病来如山倒,病去也如山倒,梦中一通大汗又连喝两盅开水。只觉脉静身凉,燥火顿消,除了疲乏困倦,再没一点大病后虚弱的感觉。

靠着玉玲舒适柔软的手臂,眼皮愈来愈重,头也渐渐支持不住,一会儿工夫便呼呼入睡。

甜梦中,我又回到家乡,杂树浓荫的山脚下,徐徐清风送来如桂似兰的花香。玉玲穿着明丽的浅花衬衣,高挽袖口和我并坐在溪边岩石上,戏水洗足。她白皙如脂的小足,在清澈的溪水里,更姣美迷人——渐渐地天旋地转,又觉得自己还是婴儿,正躺在母亲怀里,贴着松软的乳房,贪婪地吸吮乳汁。母亲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我将小脸更深地钻进她怀里,抓手蹬足地撒娇,接连抓蹬几下,不觉醒来,睁眼一看,哪是母亲的怀抱,而是靠在玉玲的怀里酣睡。我压着她一只手臂,她坐不起来,也睡不下去。只好侧身倚在我旁边,另一只手正轻轻擦拭我额头的汗珠。梦里令人心醉神怡的花香,竟来自她身上,分不清是少女的体香、汗香,还是含苞未放的乳香。醒来更觉夺魂摄魄。我将头更深地贴在她胸前,闻着闻着,不觉神情激扬,热血沸腾,冲起了懵懵憧憧的欲望。抽出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嘴唇贴在乳房上不断磨擦,竟忘掉了自己大病初愈。她可能也感到愉悦,低下头,用红得发烫得脸庞,轻轻亲抚我的额头。

懵懵憧憧的欲望不断膨胀,转眼变成不可遏制的欲火,而且愈燃愈炽。玉玲是我心中最圣洁的偶像,亵犊的语言决难出口,只能捆绑式地紧抱着她,头更深地在她胸前钻动,用体语向她表达我的意愿。

钻动的频率愈来愈高,手也愈抱愈紧。她猛然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吃惊地摇着我,叫道:“小柳,松开,松开。”

我那听得进去,只紧紧抱住她,紧得我手脚,甚至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放开,放开,你干什么,小柳,不行,不行,我要起来。”

她用力推我,想脱身而去。我只摇头,借摇头之机,将头更深地扎在她乳房上,双手仍固执地紧抱不放。

欲望已变成冲天蔽日的烈焰、烧得我痛苦地战栗,头脑一片模糊,,恨不能将自己身心全部溶入她身体。

“啊哟!我的手,压得好痛哟,哎哟,哎哟。”可怜的呼叫,像桶凉水从我顶头浇下来,我不由抬头让她抽手,紧抱的双手也稍稍松开。

借抽手之机,她竟起身而去。怕我吃掉她似的,离床远远地看着我。苍白的脸,已红到脖子。被我久枕在头下的手,痛苦地亸着。不失娇媚地埋怨道:“压了人家几个小时,动都不动,好痛哟!”

“推我一下,不就抽出来了吗?”

“几天没见你睡得这么安稳,谁忍心摇醒你呀!”

边说边整理衣衫,还做个鬼脸羞我。欲火又猛烈地在燃烧,透过她贴身的花衬衣,我似乎看到冰清玉洁,滑嫩如脂的胴体。体香的馀韵和触觉的快感,此时蒸腾为浓烈的热雾,在我体内蔓延。大病初愈的虚弱、疲惫、困倦已荡然无存,换之而来的是,哪怕跳下万丈深渊,也要得到满足的欲望。

我撑起身子,靠床档坐着,焦急地向她伸手叫道:“过来呀,玉玲,再陪我坐会儿。”

“吃药吧,开水凉了——加点糖吗?”

我哪有心情吃药,她既送来了,也只好一药一水,急急忙忙咽下。又想拉她到我身边。她却借放杯子之机飘然而去。站在小桌前,心神不定地收拾药瓶茶杯。胸中烦燥直涌,我气上心来,恶狠狠地说道:“过来嘛,再陪我坐一阵都不愿意吗?”

“好吧,收拾好桌子就来。”看得出,她在借收拾桌子拖延时间。既不愿拂我意,又怕过来我吃掉她,我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我。

我的焦灼变为了可怜,央求道:“半夜了,收拾它干什么,来吧,玉玲。”

此时唯有在床上紧紧搂住她,才能平熄沸腾滚烫的血液。相处几个月,我从未产生过如此卑劣的欲念。但此念一萌,竟燥急如火,无所顾忌。

我焦燥地望着她,相信她会过来。对我的要求,无论合理不合理,只要我坚持,她哪怕一肚子委屈,也要顺从,我太了解玉玲了。

僵持一会,她倒底过来了,满脸慽容,那是少女极不情愿,又迫不得已的表情。不过,只坐在离我很远的床那头,忧心忡忡地问:“吃了药,好点吗?”

“岂止好点,我觉得一点病都没有了。”

我早不耐烦了,倾身向前,抓住她的手,往身边拉。她没躲,也不动,假装不知我在拉。看样子只是想拖延时间,等奇迹出现。姑娘已退守最后一道毫无作用的防线了。尽管我满面怒容,她仍柔声柔气地说:“我们就要回家了,在家多好,不要太急,日子还长着哩。你说呐,回家后我们平平静静地,做什么事不好,——还要喂猪,喂鸡……”

她捧着我的手抚摸,沉浸在幸福中。甜蜜安祥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看看我,她笑着说:“回去见到你妈,你说,老人家会喜欢我吗?”

深夜了,孤男寡女在床前渴望什么,难道一个大姑娘还不知道?却啰哩啰嗦故意把话往一边引。我更加烦燥,怒冲冲批驳她:“怎么,还说你妈我妈,我妈不就是你妈吗?”

“哎呀,你说得对,我错了。”她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小孩一样捧着我的手说:“妈妈就是妈妈,不该分你我—你说,回去后,妈妈会喜欢我吗?”

她娇媚庸倦的样子,看得我又恼又爱,那忍心再发脾气。拉她的手也松了一些,没好气地教训她:“她早想找人替她管我,看来该是你了。将来,我都要嫉妒你。”想想又说:“不过,你也别高兴,她也会管你的。”

她敛起笑容,伤感地数落我:“你怎么还不懂事,人家不了解我,你也不了解我。小时候看别人家孩子,有母亲爱,母亲管,又羡慕又伤心,无亲无故谁管你。我一生最伤心的就是没有母亲管我痛我。做梦都想有母亲说说心里话,现在有了,能不高兴吗?你呢,人在福中不知福,亏你问得出口,还问我高兴不高兴。”

一提到母亲,玉玲按捺不住真情,忘了危险,不用我拉,自投虎口,挪到我跟前,边给我擦脸上的汗斑,边说:“回去后,你也要好好孝敬老人家,你这样在外跑,老人家一定为你操心够了。今后田地里活,我们做完,让老人家安渡晚年。你这一冲动,就不计后果的脾气也要改,知道吗,别让老人家再为你操心。——她高兴呢,就让她给我们当家,她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过。我们只管干活就行了,就这样对不对,你说呢?”

情真意切,酸酸柔柔的话,铁石人也会软下心来。还有什么欲望燥火不能平熄!忍心让她作不愿作的事呢!抚摸着她的手,我又怨又爱地说:“我说过多少遍,我俩的事,都由你决定,我照办,今天怎么忘啦,问起我来。”

“哎呀!真的,怎么我也健忘。”她抿嘴一笑,轻轻抓做我的手揉揉,像哄孩子一样,说:“那好,今晚就听我的,有些事,我们只能回家再说。什么也别想,睡吧,好好休息,才大病一场,要将养身体。天天守你没睡好,我也累得慌,今晚可以好好睡了,明天早早过来看你,你已不是小孩了,要听话,知道吗!”

见我怅然若失的样子十分可怜,娇媚地看我一眼,侧身理好我身上的小床单。才站起身,又低头握着我的手,轻言细语地说:“你说,我有什么不依你?有什么事不答应你?只是有些事要冷静,现在还没安定下来,出了事怎么办?”

说着,湿莹莹的双眼几乎掉下泪来,躬身捧住我的脸,在额头上深深一吻,才起身走到门边。回头地看我一眼,轻轻说声:“好好睡吧!明天我早点来看你。”关了灯,去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我没有得到满足,但留下了甜蜜隽永的回忆。我感激玉玲,她教给我控制情感,清白正派地做人的道理。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很高。一夜好睡,起床后,只觉气和心顺,通身舒坦,虽掉了几斤肉,反感到轻快。床上怎么也躺不住,屋子更不想呆。只想出外找点什么填补空虚已久的肚子。

自由市场开放,西安街头巷尾冒出许多小食摊。运动一来,又骤然销失。不过总有一些不怕死的,早晚偷偷摸摸地摆出来。

在旅店附近的小巷口,就有一家小食摊。我要了四个大馒头,两大碗糊辣汤,两小碟咸菜。玉玲担忧地说:“吃得了?病才好,别吃太多。”

“我还嫌少呢!”

馒头刚摆上桌,就围来三个要饭的——母亲怀抱两三岁的女儿,领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这是当时城市的一道风景,无论饭店食摊,只要有食客,要饭的就像苍蝇一样围过来,任饭店服务员还是小店老板呵斥驱赶,不看到顾客吃得盘干碗净,这帮人谁都不肯离去。

他们像成群结伙,忙忙碌碌进出饭店餐馆,有时比苍蝇还多。从前称他们是‘叫化子’或‘要饭的’。那时既要不到饭,也化不到钱。于是又直呼他们‘舔盘子的’,并赠一个不带贬义的雅号——‘车工’叫的和被叫的都很满意。

 

那时候谁都吃不饱,那有多少剩菜剩饭?食客一放碗,他们就一哄而上,抢盘抢碗,到手的不过是些残汤剩水,端着就舔,添得比水洗还干尽。往往守一天半天,舔光几十个盘子,也填不饱肚子。

我相貌恶,玉玲相貌善,和她一起进饭馆,‘车工’们总避着我,站她那边。这次也是这样,母女三人都守着她,六只饥饿的眼睛,紧盯桌上的大馒头和糊辣汤。有她们存在,并不影响我的食欲,边嚼馒头边喝汤,旁若无人地吃得津津有味。

玉玲心软,每次都要给车工留一点食物,不让他们太失望。今天也这样,一个馒头掰三下,一牙拿着吃,一牙递给母亲怀里的小孩,盘里留一小牙。见我三个大馒头吃完,还想吃盘里的,她不无担忧地提醒我:“够了,病才好,少吃点”。

这是个错误的信号,旁边的小姑娘误认为我们不吃了,伸手就抓盘里的那牙小馍,岂知她身后面突然冒出十二三岁的小混混,小子出手更快,小姑娘手刚伸出去,他已将馒头抢到手跑了。我大吼一声:“抢人呐!小鬼头,看我揭你的皮!”

小鬼头抓着馒头,得意地边跑边往口里塞,我一声大吼,他置若罔闻,倒把旁边的小姑娘吓呆了。母女三人都傻呼呼地看着我。

“你才要抢人呢”,玉玲睖我一眼,没好气地说:“再大声一点嘛”。

“逗他玩的”我笑着说,“没事了,快吃吧。”

“不吃了”。她睹气地搁下筷子,默坐一会,将剩下的半碗糊糊汤推给旁边的小姑娘,轻轻说:“别怕他,姐姐请你吃的。”临走时,又把手中剩的一点点馍馍塞给母亲怀里的小孩。

玉玲从不啰唆,往回走她竟啰唆起来:“……那么小的女孩,把别人吓住怎办……人家母亲在那里听见,心里怎么想……”

“不是给你说了吗,我是逗他们玩的”我笑着说。

“还笑得出来,”她更生气了:“那有这样逗娃娃,只图你吼得出口,也不想想,人家当妈的听见难不难受?……成天教你都听不进去,脑子里装的是甚么,怎么不想想……”

在郑州流浪时,我有个装钱的小瓶,埋在公园后墙树下,以备不时之需。现在要回家,我想去挖出来带走。

琴姐回来了,听说我要去郑州,她竭力反对,说运动期间,形势难测。既然行动方案已定,就该直接回家,别节外生枝、打乱计画。

我想:她必定被运动吓破了胆,于是解释说:“郑州我混的时间短,又没犯过案。公安都认不得我。快去快回淮没事,再说,回去后钱就不好挣了,扔掉太可惜。”

玉玲认为琴姐说得对,说我不该去郑州。不过,凡事我只要坚持,她都宁肯委屈自己迁就我,于是她劝琴姐:“让他去吧,快点回来就行了。”

我向她们保证,少则两天,多则三天,一定回来。

列车哼着欢快的号子隆隆奔跑,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凉爽的车风阵阵拂来。展望窗外,只觉豪情奔放,胆壮气豪,哪里还有半点,初离家时的焦虑胆怯。暗淡困顿的日子必竟过去,后生伴随我今活的,将是快乐的音符和明丽的色彩,苦尽甘来人间竟处处美好。

临潼,华山,潼关一路美景无心欣赏。离家快一年了,在外无论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我都不在乎。捡个玉玲回去,足以补偿一切。

想到天仙般的姑娘乍然出现,地邻乡亲的惊讶,和小伙子们的惊讶,我喜不自禁。别说我们小山村,就是美女如云,争芳斗艳的县城里,所有见到玉玲的人,我相信,都会被她的风流俊美惊得目瞪口呆。

敞亮明净的车厢里,南来北往的旅客,个个都像在向我微笑。心情能改变人的好恶,改变人的肚量。就连平时想起,恨不得踢他几脚的官府衙役,我也原谅他们——世上百业都有自己的道德标淮,当官当皇帝,就得有副蛇蝎心肠,不然何以统治下民,就别和他们斤斤计较。车到郑州我仍高兴不完,下车还蹦蹦跳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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