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回首同一时代,有人激情澎湃,欢呼鼓舞,有人谈虎色变,沮丧诅咒。——不同的人生经历,让每个人的眼睛,蒙上了不同的情感色彩。
本文通过几个草民的人生挣扎,让后人从另一视角,看那个让另一些人热血沸腾,留恋赞美的岁月。
任何社会都不能让所有人称愿,几家欢乐几家愁不是社会缺陷,而是前进的动力。
2012年10月10日修改于山寺书斋
目 录
第一章 引 子
第二章 初 入 贼 道
第三章 逼 下 江 湖
第四章 难 兄 难 弟
第五章 情 凝 墓 地
第六章 风 尘 姐 妹
第七章 良 师 狱 友
第八章 遗 恨 终 身
第一章 引 子
“榕老师跳河了!”
消息像寒风掠过校园,欢快嘈杂校园霎时阴沉下来。竟管两小时前的批斗会上,同学们还围着她推攘斥骂,竭力表现自己,对右派分子的深恶痛绝。然而,毕竟是朝夕相处的老师,瞬间阴阳隔世。少不更事的小青年脸上,又都挂不住,内心深处的惊愕,痛惜和愧疚,不少人默不作声地往河边赶。
这河不大,但有几处深潭,夏天经常淹死洗澡人。不会水的对它深存恐惧,无事绝不敢到这里来。
待我匆匆赶到河边,河两岸已站満同学。两个拿长竹竿的农民,高挽裤脚站在水边,往深水处乱戳乱搅,想是要让死者自己浮起来。看着不断搅动的竹竿,我心紧肉缩,双腿软颤。默默祈望搅起来的不是榕老师,或者榕老师此刻正躲在世人不知某处——否则我将要背负,叛师卖友的罪孽悔恨一身……
这年我正上高中——学校在偏远,恬静的山区小城。古文庙扩建的校园,宽畅幽静,古木参天。庄重肃穆古建筑群,蕴蓄了数千年文化内涵,潜移默化地滋润师生们的心田。
共和国初建,校园内还不强调阶级斗争,也不开政治课,师生们平静有序地工作学习。文明礼貌被视为美德,老师德高学厚,慈爱端庄,倾自己的心血,辛勤浇灌祖国的未来。同学们埋头学业、快乐活泼,坦诚相待,都有一颗纯洁赤诚的心,随时淮备放飞理想,报效社会,报效祖国。这是我一生中,最清澈美好,充满希望的时光。
然而,正当锦绣前程,探手可得时,轰轰烈烈的反右风暴突然降临了。运动至始至终,其实,没伤到我一根毫毛。中央文件规定,中学生中不反右。让我们隔岸观火,看过去温文尔雅的老师,群狼夺肉般拼死厮杀。不过,也不能完全袖手,得随时听从党委召唤,到批斗现场助威呐喊充当打手。
不过,这次榕老师之死,还是在我很稚嫩的心灵,深深拉开一道,永不愈合伤口。
榕老师能歌善舞,是天真坦诚的大姑娘。大学刚毕业,服从上级分配,远从上海来我们学校教音乐。她没我们的课,似乎还眷恋学生生活,常和我们高年级同学接近。第一次在校园看见她,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姿,明媚开朗的微笑. 就像一颗晶莹明亮的星星,深深地崁进我的心里。校园因她,而更加灿烂明丽,充满青春的活力。
上学期快结束时,学生会组织看电影‘上甘岭’,同学们被影片的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精神感动,回到学校久久不能平静,又簇拥她到音乐室,学唱主题歌‘我的祖国’。
尽管是随意的课外活动,她试唱、教唱都十分认真。见大家唱得字正腔圆,还馀兴未尽。又分我们为男女生部,即兴排练一次小合唱。
她坐在脚踏风琴前,明净的眼睛闪着真挚幸福的光芒。看看我们,让激动的心略略平静,才将手指放在琴键上。
静悄悄的校园,静悄悄的教室。悠扬舒缓的琴声,像花香浓郁的春风轻轻拂过我们的心田,她放开清亮的歌喉唱道:“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们激动地伴她唱道:“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块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阳光。”
她接着唱道:“……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优美的旋律,甜蜜的歌声,带着年青人对未来的向往,对祖国母亲真诚的感激,在校园上空久久地回荡。在我的心目中,她不止是老师,也是灵犀相通的朋友,更是美丽和霭的大姐姐。
然而运动骤起,转眼间大姐姐成了邪恶的敌人。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班上的同学正在操场围着她批斗。运动初起的动员大会上,校党委书记板着那张脸讲:“学生在运动中的表现,都要记录入档,作升学的政治鉴定”。所以,每逢批斗会,同学们都得踊跃参加,表现自己对右派都有切骨的恨、不共戴天的仇。团员和积极分子更摩拳擦掌,动手动脚,又吐唾沫又扯头发。这时,班上团支书总不失时宜地,在场外极有风度地踱来踱去,又是监场又是鼓动。
那天全班同学又被鼓动去了,我找不到理由躲开,只得硬着头皮跟了去——哪有勇气直面昔日的师长。只想在外围呼呼口号,应付一时,寻机溜开。不想团支书在旁监场,犀利的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尽管平时和他有说有笑,此刻又得躲着他点。于是拨开人群往里钻,这一钻正好钻到女老师跟前。
过去清丽整洁的姑娘,躬腰埋头站在人群中,必定知道今天要被批斗,特意穿了件深色外衣,挂着丝丝唾沫的头发,散乱地盖着头。她的罪行是在大字报上写:“有的党员干部作风不好。”领导认定,说党员干部作风不好,就是恶毒攻击党。于是我指着她骂道:“你这个反动透顶的反动派,美帝国主义的走狗,胆敢向党猖狂进攻,我们全国人民决不答应你。”
放声大吼,是要让在外监场的听见。外面的不知听见没有,却把低头躬腰的女老师吓一跳。我的声音她能分辨出来,只见她头微微一震,我心里发虚,一哆嗦赶紧往后退。监场的还没走,已顾不得他了,借上厕所急忙溜开。
晚饭后就听说音乐老师就投河了。事后一想,她的死我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我一生都为那声卑劣的斥骂忏悔,这副冰凉坚硬的十字架,至今还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天黑前尸体就打捞起来,扔在河滩上。学校当晚就作出结论:“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死有馀辜,拖后山掩埋”。
第二天午休时,我溜到了后山坡,掩埋她的农民正吸烟休息。女老师已扔进墓坑,披散的头发盖住一只眼睛,跳河前她特意换上,平时极爱穿的,桃红色的花衬衣。潮润的衬衣,紧贴她青春娇美的身躯。纽扣已扯掉两颗,露出一线雪白的胸脯。鞋只剩一只,白短袜还穿在脚上,送葬的一个也没有。望着她紧闭的双唇,‘姑娘好像花一样’的歌声,又清晰地在我耳边回响。我的心阵阵发颤,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唱过这首旋律优美的歌曲了。而且,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听到这首歌曲,眼前就出现,躺在墓坑里,面色苍白,嘴唇紧闭的音乐老师,周身发冷,心中悸痛。
教化学的范老师悄悄来了,这位留德老太太四年前听说祖国解放,志愿回来建设新中国。在同学们心中威望极高。老人默默趴在坑边给姑娘抹理好头发衣衫。又求两位农民将她摆放平正,才用自己的小手绢盖住那张苍白,但依然秀丽的脸。
给以死抗争的人送葬,领导必定认为和他们对抗。我真替范老师担心,万一被发现,她也将打下地狱。从旧社会来的知识份子,哪一个不活得惊惊悚悚,小心冀冀。平时她比别人谨慎,今天却偷偷来了,像白发老娘给自己屈死的女儿送葬,慽然地瞅着墓坑,喃喃地说:“多好的姑娘,多好的姑娘-----”被悲愤哀楚扭曲的面孔,一直在痛苦地痉孪。
四周像有许多狰狞的眼睛在窥视我们。我焦虑紧张,担心的不是自己,我是学生,政治帽子还扣不到我头上。范老师就不行,若被运动的网罩住,她连申辩权都没有。我悄悄退到山岗上,伏在草丛里四下张望。万一有人来,得提前通知她。
望着墓坑旁悲戚的范老师,耳边响起想起校党委书记,要我们与坏人划清界线的讲话。那时我幼稚,还想不通,为什么我与好人不能沟通情感,反与坏人休戚相关,心连着心呢!
下午,又有几位同学躲躲闪闪地去了,第三天我再去后山,坟头上已摆了几束翠绿的柏树枝。
音乐老师当地没亲人,学校不知通知她家属没有,直到我离开学校,也没听说谁来找过她。像后山上悄悄枯萎的百合花,渐渐被人遗忘。她没墓碑,几年后我再去那个山岗,墓地已开垦为玉米地,小土堆荡然无存,后来就再没人提起她了。
我一生都没忘记,像大姐姐一样和蔼美丽的老师。更敬佩她以死捍卫姑娘清白与尊严的勇气。也想到她的父母,二老培养女儿,必定投进毕生的爱和希望,孤独的老人将怎样接受如此结局。
在这场运动中,我校共有五位老师被划右派,除一位降勤杂工留校使用外,余下四位全部发配农村改造。
记忆里,我抺不掉王老师和他妹妹凄凄惶惶离开学校的画面。王老师祖籍黑龙江北岸,现在苏联境内。“九一八”事变后,全家流亡关内,爷爷和父母在流亡途中先后死去,如今只剩妹妹和他相依为命。他宽容潇洒,乐观健谈,讲课精炼,一口标淮的普通话,悦耳动听。正课讲完常常信口开河,抖弄出许多趣闻逸事,讲他四十年代就读西南联大时,参加争民主,反国民党独裁的故事,如上街请愿啦,与反动当局说理斗争啦,阻挠国民党军警抓地下党啦,以及后来保卫学校迎接解放等等,同学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大长见识。
运动开始他最先被揪出来,罪名是反中苏友好。他曾在鸣放会上说:“我爷爷是在云南流亡时死的。临死前对我说:‘黑龙江北岸苏联还占有我们七十二个屯子,什么时候国家收回那片土地,一定要把他的尸骨迁葬回去。活着已受够流亡之苦,死后定要和亲人厮守一起’。”
王老师还说:“既然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又是我们的老大哥,还签定了中苏友好条约,为什么还不把土地归还我们?”
按中央的右派标淮,反对中苏友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这话当然反动透顶,批斗时,他受的罪也最多。
她妹妹读初三,健康活泼,是学校有名的体操队员。高低杠、平衡木表演都很出色。每天早上在操场,都能见到她娇健俊美的身影。按说,哥哥当右派与她没关系,但哥哥被揪后,校园就再见不到她了。像吓破胆的小耗子,成天躲在见不到人的地方。不过,躲也躲不掉,每次斗争会,学校都指定她到现场表态,和大家一起呼口号批斗哥哥。小女孩已失姑娘灵气,张惶失措、六神无主的模样,让人越看越难受。
我班教室在二楼,我的座位靠窗口。上课铃响后,校园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那节是文学课,讲 “白毛女”选段。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柳树上,咭咭喳喳的小麻雀,我哪有没心思听讲。蓦然,从教师宿出来两个人——王老师和他的妹妹,各背一个大包。老师还斜挎小包,手掂网篼,装的像是脸盆缸碗一类生活用品。妹妹怀抱暧壶,紧跟哥哥身后。兄妹俩低着头,匆匆翻动脚步,仓惶凄苦,不堪负重。看得出他们有意躲在上课时离校,避开所有人的眼睛。两个多月来,昔日的学生朋友同学,都把他们当作邪恶的敌人,他们再没勇气在仇恨和蔑视下离开学校。
全校师生都知道教育界右派,今天去文教局集中,统一下乡。但没一人为他们送行,连去打招呼的都没有。妹妹此时本该坐在教室里,她为什么要踏上屈辱的里程送哥哥呢?后来听说,老师原本不要妹妹送的,但小姑娘流着泪执拗要去,王老师终于也流着泪答应了。
文学老师正在讲‘白毛女’——“本文的中心思想是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我那听得进去,只在想:“是谁把人变成狼,又把狼变成人呢?”
反右后校领导观念大变,距我校不远,有座军营改办的军官速成学校,给战争中提拔的中下级军官扫盲。运动前他们通过上级,要高中女同学去陪他们跳舞联欢。德高望重的老校长接到通知气得两把撕掉,骂道:“我们办的是堂堂正正的学校,不是妓院”。就这句话惹大祸,反右开始,他成了年龄最大的右派。
反右后的第一个国庆日,校党委书记迫不及待地,挑选了四十多名活泼漂亮的女生,亲自送到军官速成学校联欢。
运动从开始到结束,只有短短几个月,暴风雨般来暴风雨般去。但它的释放的能量,却将中华民族数千年的传统道德彻底摧毁。灾难之后,学校沦为权贵们侍寝承欢的婢妾。像夺去真操,又被迫改嫁的良家妇女,惶恐凄伤,一脸苦相。面对芸芸学子,再没脸讲忠贞诚信正直等传统美德了。这里再不是春风化雨,培育纯洁心灵的花园,而是污染灵魂的臭水坑。
五十多年过去,反右的硝烟在岁月的流淌中沉寂。它的阴影却固执地保存在我的记忆里:
我向以死抗争的英雄致敬,只有死才能维护自己的清白和尊严时,他们的选择无疑勇敢正确。
我对逆来顺受、忍辱偷生的右派深表同情,无端横祸,让他们在屈辱中熬完人生最精华的岁月。
我为斗争的策划者庆幸,让数十万人蒙冤,千百万人株连的千古奇案,过去近半个世纪,至今冤无头债无主,没有一人为此承担责任。而推波助澜的大小干将打手,更因功进爵,居功自傲,安渡晚年,福泽荫及子孙。,
我感激运动,它摧毁了传统道德,催生出无德无行,臭气熏天的新时代。我等无良之辈,才如臭泥鳅窜进烂池塘,有了广阔的生存空间。
谁叫我生不逢时,投生在运动此起彼伏的年代——‘反右’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大跃进’的摊子又铺开。这期间领袖给学校制定了‘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教育方针。‘反右’ 只斩杀我们的灵魂,‘大跃进’则把我们推下地狱当小鬼,灵魂皮肉一并折磨了。
‘ 大跃进’的中心工作是大炼钢铁,小高炉一涌而上,遍地开花。摊子铺得大,人手显然不够。学校师生成了县委指东杀西的机动部队,今天这里突击,明天那里支援,全是繁重的体力劳动。每次返校师生个个都累得直不起腰。但最要命的还是那场‘保县委大高炉出铁’的政治任务。在政治挂帅的岁月里,任务只要冠上政治两字,如钢刀架在脖子上,让执行人胆颤心惊,拼死拼活去完成。
县委好出风头,全县十几座土高炉,就数他的大。十多米高,四五个人手拉手才围得住。建炉时谁也没有想它一天用多少原料,烧多少木炭。直到点火后才发现,淮备一个多月的原燃料,几天就告罄。人可以死几个,高炉万万不能停。领导一紧张,又想到学校。一声口头通知,校党委书记如接圣旨,疲惫不堪的师生,一个不留地被撵出校门。
离城二十多里的大山上古木参天。上百农民在那里伐木烧炭。一到夜间烧得满山通红,远远望去像燃烧的火龙,十分壮观,初中部师生去那里背木炭。
飞水岭发现铁矿石,是我县最振奋人心的特大新闻。在那里我第一次见识铁矿石,原是夹在砂石缝里,似泥似岩的一层褐土。几百农民挥镐舞锄,一天能刨几千斤。高中部师生到那里背矿石,单程二十来里,男生每天六十斤,女生四十斤。县委门口有磅秤,背回来过秤计重,报酬是三张饭票,早中晚各一张,每顿四两。当天背不回来,或不够量的不发饭票,教师学生一视同仁。
背矿石的第一天,校党委书记仍板着那张,只有见到领导,才有笑容的脸,作严肃的动员报告,大讲‘保县委高炉出铁’的政治意义。说这是党给的光荣的考验,要我们珍惜,争取表现,不要辜负党的期望。然后亲自带队出发。上千师生上路,队伍拉开两三里长。一路红旗招展,歌声嘹亮,群情激昂,蔚为壮观。
回来时,走得快慢不一,队伍不知拉多长,走得快的下午五六点钟就返校,慢的半夜还在路上磨蹭。
从那以后,崎区的山路上,不分昼夜尽是蹒跚负重的师生。五六十斤矿石,压在未曾锻炼过的稚嫩肩上,犹如背负一座大山,个个被压得龇牙裂嘴,躬腰驮背。有的被背篼磨破皮,有的脚上打起泡,刻骨铭心地刺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有的女生实在走不动,坐在地上咽唔哭泣。老师也斯文扫地,师生苦脸相对,谁也帮不了谁。
比劳苦更折磨人的是饥饿。每顿四两米饭,缺油少菜,七折八扣进肚子,连饥火都压不住,更别说吃饱。男生们像菜地里拱草根的饿猪,沿途清理地里挖剩的红苕根,或扯野菜充饥,吃得满嘴满脸都是泥。
动员会上,校党委书记大讲劳动光荣。背两天矿石后,除了他,全校师生没一人感到光荣,也没人再珍惜党给的光荣考验了。支使我们走上炼狱之路后,第二天就再见不到他了,我这才明白——劳动不是让劳动者光荣,而是享受者光荣。
我竭力琢磨减轻痛苦的办法,比如将背篼背带放长,让背篼底压在臂部而不是腰上,重心降低就显得轻松。腰部肩部也垫上厚厚的衣服,减轻背篼磨擦皮肤的痛苦。但治标不治本,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七八个小时的路,后来要走十多小时,而且愈来愈疲惫,每次回学校,倒在床上,就再不想起来。
我天资聪颖,但从不用于正道,全在耍奸耍滑上下功夫。潜心观察几天,发现在县委门口过磅后,到原料场交矿石没监管。真是天赐良机,于是每天交矿石都不倒完,留半背用衣服盖着,背出来藏在路边。第二天只从矿山背一点回来,凑上路边藏的过磅。晚去早归,轻轻松松,任务还超额完成。时间充足,精力充沛,就顺路下河摸鱼虾,学会生吃鱼虾,肚子就没那么饿了。
我是心里搁不住东西,有好事也不独享,悄悄告诉了几位相好的同学。另外还有位低年级女生,让她也享受到我的智力成果,不过那是迫不得已——快到矿山时,有段临渊傍崖,既悬又窄的小路。那天刚到那里,一乘滑杆从上面飞快下来。矿山放炮常崩死人,我见过几次,当然知道抬的什么。我前面还有位女生,见来势汹汹,也往边上躲,只是反应慢,待看清抬的是什么时,滑杆已飞到跟前。那死尸也作怪,一只血淋淋的大手伸在外面,从她脸上一抹而过。吓得她魂飞魄散,一声尖叫瘫坐在地。幸好靠着崖,若躲在外面,肯定已飞身下去了。滑杆过去后,她惊魂未定,蹲在地上咿咿呜呜哭个不停。
对女生我向来不大理睬,见她十分可怜,只好劝几句:“走吧,不要紧,不就摸你一下,又没抓住你不放,怕什么。”
她硬硬咽咽更不理我,见女孩这样伤心,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再劝:“别哭了,他是死人,又没有抓住你不放”。
岂知她本已不哭了,听我一劝,反而哭得更伤心,后面陆续来了几位同学,见她不停地哭,问:“怎么啦”?
她止住哭,却不回答,我代她说:“没什么,歪了脚”。
同学走后,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去。我赶忙抓住她的背篼,帮她稳住重心,我们那个时代,男女同学间,身体绝不能有任何接触,搀搀扶扶更不行。让其它同学看见,我俩都下不了台。我让她走前面,没走几步,她靠着山崖又不走了。
“慢慢走吧,勇敢些,不背回去怎么行”。我的话又是鼓励又是提醒,矿石不背回去,挨批评不说,还领不到饭票。这话很有分量,她咬着牙又站直了。不过,双腿仍在颤抖,晃悠悠地迈几步,索性在路边坐下,有气无力地说:“你走吧,我休息一会儿再说”。
平常我爱恶作剧,拿女同学开心。这时竟动测隐之心,轻轻对她说:“别走了,这里等着,我替你背下来。”
她精疲力竭地摇摇头:“不用了,休息会儿就没事的”。
我从山上背下矿石,她还一步三歇地慢慢往上爬。看看前后无人我把她叫到路边,倒点矿石在她背篼里说:“行了,回去吧,少背点轻松些,过磅前我给你凑够就行了”。
“你交不够怎么办?”
“没事的”,我狡黠一笑,把偷矿石的事告诉了她。听完,她“啊——”的一声,脸都吓红了,看样子,干坏事的是她而不是我。
范老师既有师长的端庄,又有母亲般的慈爱。在后山给音乐老师送葬后,我们无形中亲近许多。每次上她的实验课,我都先到后走,帮她擦桌子或清洗实验器皿,这时候她总会给我讲些小故事。当时学校教我们学保尔柯察金、卓娅和舒拉,刘胡兰、董存瑞一类的英雄故事。范老师则讲孙中山、达尔文、爱迪生、居里夫人。让我从这个小小的缝隙,看到另一个精彩的世界。
第一天背矿石,我和范老师一块儿上路,她兴致很好,给我讲科学的成果,都是科学家勤奋劳动,在实践中用汗水一点一滴换来。她认为师生们一起劳动,既锻炼人又培养人。听她一讲,我信心十足,一路走得轻松愉快。返回时,我们分开了。我回到学校,已快天黑,匆匆扒完那碗冷饭,到校门口台阶上坐下,腰酸腿痛一步也不想挪动。直到快熄灯睡觉,范老师才一瘸一拐地回来。
第二天我们还没起床她就上路了,不过回来仍然很晚。她的生活有条有理,每次返校都要将背篼收拾得干干净净,扣在宿舍门边。没见背篼,人一定在路上。后来在学校我天天都见不到她,我们起床,她已上路,我们熄灯睡觉她才回来。一日三餐用茶缸盛着在路上吃,我们只能在路上见面。她腰部肩上都垫着厚厚的旧衣服,淮是磨掉了皮。像身负重伤,步步挣扎,宁倒下也不停下的老战士,跟随部队不屈不挠地前进。我又感动又难受,几次要帮她背一段,她总淡淡一笑说:“不用了,我会锻炼出来”。
十多天过去,生龙活虎的队伍,早拖得七零八落,能上山的越来越少。政治鼓动,开斗争会,扣饭票,什么招都用尽,许多人倒在床上就是起不来。要不是偷矿石,吃生鱼虾,我肯定也趴下了。范老师还能挺,起早摸黑任务总算天天完成。
一天晚上,熄灯钟敲了很久,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下午回来时,见范老师在路上走得特别吃力。睡觉前她宿舍门口还没见背篼,现在回来了吗?穿上衣服又去看看——背篼不在,人肯定还在路上。我没多想,匆匆摸出了校门。
天边一钩若隐若现的残月,河风呼呼吹来。远山近水都深锁在黑沉沉的夜雾里,即使大睁眼睛也看不清脚下的小道,只能凭感觉跌跌跘跘往前窜,沿途还不少摸黑返校,在路边歇息的同学。问他们:“范老师呢?”
有气无力的回答是:“在后头”。
大约又摸了两三里地,微弱的星光下,那个熟习的背篼,黑糊糊地歇在路边土坎上,不远处坐着老师孤单的身影。
“范老师”。像孩子见到母亲,我悲喜交集赶过去。黑暗中她听出了我的声音,抬头看看我毫无反应。
“范老师,我是来接你的”。
她仍一动不动,凝固在那里。眼角突然亮晶晶地闪动一下,啊!泪水,黑暗中我们谁也看不清谁,但我似乎看到老师痛苦不堪的脸和紧咬的腮邦。老师是我心中最坚强崇高的偶像。见她流泪,我木呆呆地不知所措。又是一声强忍的啜泣,老师双手蒙眼,猛然将头掉向了一边。我的心被猛刺了一下,酸楚悲怆一起涌上心头,只觉天昏地暗、矮下去了许多,半响才凄凄惶惶地说:“我们回去吧,范老师,我来帮你背”。
她摇摇头,脸捂得更紧,满手泪水映着昏黑的星光闪闪发亮。望着一言不发的老师,我渐渐明白,老人在硬挺。
我该说什么呢!劝慰,是局外人对失败者施舍的麻醉剂。后辈对坚强的老人劝慰,是对她轻辱。虽然痛哭能释放心中的痛苦,我希望老师大哭几声,宣泄压抑已久的悲愤,然而老师宁愿将所有的痛苦咬碎咽进肚里,也不愿给学生留下懦弱的形象。
老师坚强,学生不能懦弱,我的骨头猛然硬起来。对长者的敬意只能用行动表达,我走到土坎边,将老师的衣服、饭缸装进背篼,背起来稳稳走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范老师,你是累了,我先走,你歇一会儿慢慢来。”
四年后我回校打听范老师,据说出国探亲,再没回来了。
县委大高炉也真难侍候,大筐小筐的矿石、木炭往里掺。拉大风箱的汉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深秋季节,个个赤膊上阵,累得满头大汗,炉膛烧得发白透亮,掏出来的总是又稠又粘的炉渣。铁水什么样谁也没见过,高炉指挥部急了。只好学习外地先进经验,砸几十口铁锅往里掺,又红又稠的铁水才终于流出来。像快断气的蛇慢慢往外爬,爬到离高炉不远的地方,凝成方桌大小的几块铁板。
高炉出铁是惊天动地的大喜事,人们抬着它敲锣打鼓到县委大楼报喜,又涌上街头游行炫耀。大炼钢铁的群众运动,又掀起了第二波高潮。
为保高炉出铁,保钢铁元帅升帐。高炉指挥部想出许多绝招,鼓舞士气。先是开斗争会,抓两个破坏大炼钢铁的坏份子上台批斗,一个曾说大炼钢铁是劳民伤财,一个拒不交出自己的铁锅。两人都捆起来,在台上又抽又打,打得呼天抢地,头破血流,磕头求饶也不罢手,最后还送公安机关判刑处理。紧接着成立了收锅队,挨家挨户收缴铁锅铁铲。原料场更热闹了,除了背矿石木炭的外,又多了背锅队,天天往里送砸烂的铁锅火钳菜刀以及社会上收来的各类铁器。一次不知怎么混进了一发炮弹,‘轰’的一声,高炉炸塌,吓得炼钢班的人满院鼠窜。人不死,县委也心不死,一个星期后,高炉修修补补又开炉了。
尽管看了斗争会上,将坏份子打得九死一生的场面。原料场偷矿石,我仍照偷不误。到后来还变新招。——每天去矿山掩人耳目,背一点点回来。快到县城才捡几个大石头压在背篼底,用好矿石盖住过磅。这办法更省事,不用从原料场偷矿石。只是原料场杂七杂八石头越堆越多。指挥部突击检查,当场抓住二十多人,站了一大排。其中也有团员和积极分子,一追查,我是罪魁祸首,淮备第二天开斗争会,我吓坏了,扔下背篼连夜跑回家。
顺便说说,指证我是罪魁祸首的,是被死尸吓得差点跳崖,我帮她背矿石的女生。当着领导,她指着我对证。人赃俱获,抵赖不了。她正申请入团,在那个年代,入团就等于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她真如愿以偿,几年后,重点大学毕业,分配在昆明一家很有名气的科研所。我在那个城市流浪过,有山有水气候宜人,是非常美丽的地方。我不怨悔,也不嫉妒,求仁得仁,各走各的路,有甚么不好的。
不过,在指证我的大会上,她检举坏人坏事的英雄行为,被宣布为好人好事,大受校党委表扬,要大家向她学习。我这才明白 ‘好人’是什么东西!
小时候,父母耳提面命要我 ‘做好人好事’。 父母的庭训不敢忘,但那时,我仍指天立誓,今生‘不做好人’,也‘不做一件好事’——这是学校给我上的最后一课也是最深刻一课。
轰轰烈烈的大跃进已接近尾声,各路人马精疲力竭,由县委副书记挂帅的高炉指挥部自觉没劲,才没认真派人抓我。让我侥幸逃脱一场劫难,但也吓得一日数惊,寝食难安。
数百人像大佛一样供养数月的高炉,烧光我县三座大山上的参天古木,耗掉数十吨如岩似土的矿石和几百口铁锅,产下王八壳一样的十来块大铁板后。最终年老色衰,被遗弃在县委大院角落。又过两个多月,领导觉得有碍观瞻。一声令下,顷刻拆除干净,没给后人留下丝毫凭吊的痕迹。为了它,我们全校师生不知磨掉多少皮肉,有两位女同学摔折腿,一位男同学矿山吃野果中毒身亡。
‘大跃进’是非功过与我无关。让我切齿的是它断送了我上大学,成名成家的美梦,在后来还差点饿死在不知名的大山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