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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里境况一天不如一天，有订单就上班，没有订单就歇息。工人们的工资得不到保障，还要面临被裁减的压力，都嚷嚷着要到红旗路游行，要到市政府静坐，市政府害怕扰乱社会秩序，派工作组进驻工厂，一时间裁减工人的事情就搁置下来了。这刚好符合梦欣的意思，本来因为绝食的事，工人们说三道四，梦欣就厌烦上班，这下厂里晴一阵阴一阵，死不死活不活的，再加上有薛半仙的一卦，母亲不再絮絮叨叨，梦欣就更不把厂里工作当回事了。她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厂里意见蛮大，起初有活还叫她，后来干脆就不叫了。
梦欣除了跟石飞幽会，就在街上逛荡，看有没有合适的事做。
一天，她正在百无聊赖地在红旗路妇幼商场闲逛，恰巧碰见了莫雪琴，好同学相见，自然十分亲热。莫雪琴问：“你咋没上班？厂里休息吗？”
梦欣回答说：“厂里上一天歇几天，工资今有明没有的，倒闭是迟早的事，实在不值得上。你呢？咋也没上班？”
莫雪琴说：“不上也好，趁早给自己找出路。我正想给你打电话报喜，我病退的事情已经敲定，下个星期就不用上班了，这还有你的功劳哩。我给陈震天说了，他说回来请大家聚聚。哎，我这几天闲着心慌，你说人啊，是不是个贱骨头，上班忙忙碌碌觉得累，老想着休息。这休息几天，又觉得无聊。我看红旗路两边摆地摊的生意不错，不用租门面，不用上税，风险又小，我想到省城批发点小零碎，摆摆看。要不，你也去吧？”
梦欣正为生活来源发愁哩，听到莫雪琴的想法，没有犹豫地说：“闲着也是闲着，行啊，走，我们去转转，看看别人都卖些啥？”
莫雪琴说：“走。”
来到红旗路什子，四个角都有人摆着摊子。两人先到东南角，看到一个卖袜子的中年男人跟前围了不少人，就走了过去。中年男人一边吆喝，一边跟顾客结算。中年男人说：“走一走转一转，不买可以看一看；看一看走一走，不买可以瞅一瞅。来，找你两块五毛钱。哎，走过路过，不要放过。袜子只卖一块五，经济实惠又舒服。 保证你的脚趾头，从此不受脚气苦。袜子虽然物件小，我们谁都离不了 。来，十双十五块，找你五块。咱说妙不算妙，大家一看就知晓。功能全质量好，有时能当避孕套。开个玩笑。来……”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一个卖梳子的妇女吸引了她们。那妇女也很会招揽顾客，她叫道：“山外青山楼外楼，牛筋梳梳头不用愁，折不断，拧不断，质量保证是一流，你要是懂货就买一把，高高兴兴带回家，老婆孩子把你夸，爸爸妈妈笑呵呵。不是萝卜和青菜，个个市场有得卖。哎，刚好十块，不用找。这么好的梳子才十块，赶快掏钱赶快买。十年八年用不坏，还可以传给下一代，虽然不是传家宝，人人可都少不了。这位阿姨，掏钱，十块。长江水浪打浪，买咱的梳子不上当。哎，买货靠眼力，打麻将靠手气，火车靠拉力，卖梳子靠信誉。来，试一试，保准你满意。是真金，不怕火炼；是好梳子，不怕你检验……”
两人转完了四个角，莫雪琴说：“看人家多会吆喝，我可没有那么好的嘴皮子。”
梦欣说：“他们也不是都吆喝，有的一声不吭，我看生意也不错。雪琴，我敢说，我俩摆摊不比他们差。按你说的办，明天咱就进货去。”
说干就干。次日一大早，梦欣和莫雪琴就直奔省城小商品批发市场，边转边看边购物，买了些生活小用品，诸如指甲刀、鞋垫、挖耳勺、种花用的微型铁锹、婴儿的小衣服小鞋、学生用的铅笔卷笔刀等。
又一日，梦欣和莫雪琴相约，选择了市中心的红旗路大什子，这里是西阳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虽然秋后的太阳没有酷暑那般烈灸，但晒在人的身上还是炎热难耐。大什子四个角摆摊的人较多，上午选定了的阴凉地，只凉快那么一会儿，大部分时间是太阳直晒，别人大都撑着太阳伞，而梦欣和莫雪琴除了太阳伞外，还戴着太阳帽，并且把太阳帽拉得低低的，生怕遇见熟人，怕被别人瞧不起。有人问价买东西，她们只看到别人膝盖以下，根本不敢平视，更不敢抬头，生怕碰见熟悉的面孔尴尬。
有一个星期天，梦欣摊前来了一位女士，一看那凉鞋，就知道是拿高薪的白领，这女士看上了一枚别致的弧形指甲刀，她的声音好像是邓琳琳，她问了价格后，还蹲下来剪指甲试用。梦欣扶一下宽大的墨镜，定睛一瞅，我的妈啊，就是邓琳琳，她可是银行大权在握的信贷科长呀！平时，邓琳琳就有些高傲，对穿油污工作服上班的梦欣们就有些瞧不起。现在，梦欣成了无业游民，邓琳琳更会嗤之以鼻。谢天谢地，邓琳琳没有多呆，也没有砍价，付了钱就走了。
摆地摊的日子既快乐又痛苦。要说快乐，那就是自由，想出摊就出摊，不想出摊就休息。卖啥东西，卖啥价钱，全由自己说了算，有一种当家做主的自豪感。不像在工厂，迟到五分钟就得扣工资，上班要看班组长和车间主任的脸色，挨训还不得反驳，请个假一级一级审批，拿工资还不如摆地摊多。要说痛苦，也有不少。下雨天，街上行人少，就没办法出摊。大太阳的中午，又热又饿又乏，还真有些难熬。尤其是城管队的驱赶，还有没收商品，更是让人提心吊胆。一天下午，天气半阴半晴，微微的凉风吹得人十分舒坦，买货问价的人不少，梦欣和莫雪琴正高兴着，猛然见其他摆地摊的神色慌张，提起东西撒腿就跑，她俩不知咋回事，还莫名其妙地傻看，直到身着便衣的城管队来到近前，用脚踩踢她们的小商品，她俩才求情逃离。后来，她们在教训面前才变得聪明起来，小摊尽量摆在摊位的中间，说啥也不能摆在两头，卖小东西的同时，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稍有风吹草动，拎起东西就窜，否则小东西就会被全部没收，血本无归。以前，听说城管队的扫荡起来特别厉害，但没有领教过。现在，真是领教得刻骨铭心。城管队对付梦欣和莫雪琴们的招术不断更新，今天从这头扫荡，明天改用从那头抓起，后天又变成中间开花，大后天再来个全方位包抄，反正是叫你纵有孙悟空的十八般本领，也难逃城管队的一劫。
城管队的说：“哪里不能摆？非要到繁华的红旗路大什子摆，不是故意往枪口上撞吗？”梦欣们不敢犟嘴，只在心里说：“我们摆在郊外有人买吗？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谁愿意在风吹日晒的露天地里受苦？”
有个刚到城管队的年轻小伙还算有点良心，他从不践踏，也不没收摆摊人的东西。有时候还给梦欣通风报信，让梦欣少受损失。他说：“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出来摆地摊？我家是农村的，我很同情你们。但上面要求狠抓市容市貌，那也没错。”小伙正说着，一个黑不溜秋的穿制服的城管在人行道上拽着一个蹬三轮的老汉，二人大声地吵嚷着，旁边不远处，一个穿制服的胖城管骑着连成一大溜没收来的三轮车等候在那里。黑城管抓住老汉的三轮车把，一副非收不可的架势，老汉狠劲抓住黑城管的胳膊不松手，二人僵持了一会，老汉毕竟没有黑城管的力气大，黑城管已经连人带车往胖城管那边拖着走，老汉眼看支持不下去了，松手后一把抱住黑城管的腿，任凭黑城管用脚踢，用手拽，往前迈腿，老汉就是认准一个理，打死不松手。黑城管喊着：“放开，放开！”老汉说：“你不收我的三轮车，我就松开。”二人的喊叫，引来了许多人驻足观看，黑城管说：“你松不松手，再不松手，我就不客气了！”老汉说：“你打吧，本来我就不想活了。我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活了七十多了，已活够了。你打吧！”这时，围观的人中就有人帮老汉说话，“算了吧，就高抬贵手，放了老汉吧。”“抓住老汉不放，显啥本事吗？”“三轮车是老汉的命根子，你没收了，老汉咋活啊？！”黑城管见有人为老汉说情，脖子一拧，理直气壮地说：“红旗路是严管一条街，不准摆摊，不准蹬三轮，这是规定。没收他的三轮，是我们的职责！”人群后面一个戴墨镜的男青年接过话说：“职责个球，你个黑狗队，不是个好东西。欺负老汉算球本事，有本事抓贪官去。”有人附和道：“就是的，有本事抓贪官去。老百姓养你们，你们反而害老百姓，是啥道理？”跟梦欣说话的年轻城管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红旗路的交通马上就要堵塞，就连忙挤上去对黑城管说：“把他交给我处理吧。”不等黑城管回答，他又弯下腰对老汉说：“大爷，你放开他，我帮你把三轮推到什子西边去。”老汉说：“你说话算数吗？”年轻城管说：“保证算数，你的三轮还是你的三轮，快起来吧！”老汉说：“我就相信你一回。”说罢松开了双手。年轻城管果真扶起老汉后，推着老汉的三轮车向什子西边走去。围观的人群见事情解决，慢慢散开，眼看即将堵死的红旗路又畅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