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房子媳妇和毛驴
这中间山杏到瘦三家去了两次,第一次在瘦三娘和瘦三的房间里晃晃荡荡地转了一圈,捂着鼻子和嘴对小玉说:“恁爹回来给他说说,满屋子的驴油味儿,呛死人!到处是土,脏得要命,屁股都没地方儿放!记住了没有?小妮儿?”说完后一蹦一跳地走了。
第二次到瘦三家时她只说了一句话:“文昌还没回来?”
这年秋天,瘦三把十多亩地的庄稼一个人连背带扛地弄回了家,因为没有牲口,最后一块麦田快霜降的时候才耩了上去,耩上后就躺到了炕上,上吐下泻的高烧起来。文昌回来后看到瘦骨嶙峋的哥哥,赶快请来了医生,瘦三大喊大叫的无论如何不让抓药:“还没干仨钱儿的活就要工钱,哪有恁娇气的庄稼主儿!”医生无奈,就在一大碗开水里给放了些盐,叫瘦三喝了后就走了。
瘦三喝了一碗热盐水,出了一身的大汗,面颊红扑扑的忽然坐了起来。文昌坐在炕头上,张着嘴露着两个微微前伸的牙,乐呵呵地听瘦三说话,他给文昌说山杏来了家两遭,以及山杏说家里没地方放屁股的话,文昌说:“哥哥甭理她,疯闺女净说些疯话!”
后来瘦三又给文昌说,要种地,不买个驴恐怕不行,啥时候儿要是遇上个抢墒雨,没牲口的只能瞪眼看了,文昌说:“这家除了咱娘说了算,再就是你当家,到死都这样儿,当兄弟的要是有二话,街里乡亲都不容俺咧!”
后来的瘦三,周围村庄他是有集必到、有会必赶,相媳妇一般挑拣着他心目中的那头驴。
终于,在小坡地村他相中了一头,黑毛驴滚圆溜光的屁股,白嘴头大耳朵。从上午到下午,瘦三就一直没有撒开过驴缰绳,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卖驴的人有些急,说:“要你就要,不要就嫑要,这集都散了,要不是儿子要娶媳妇儿等钱用,俺咋舍得卖俺的牲口吔!”
瘦三牵缰绳的手就又哆嗦起来,他实在是发愁那二百八十万元的钞票,卖牲口的这下真有些急:“你还是不是个立着尿尿的东西儿?男子汉大丈夫,还当不了一个驴的家?”
一直圪蹴着的瘦三呼地一下站了起来:“二百七十八万,是这,立马牵走!”天快黑的时候,瘦三又给砍去了二万元,给卖牲口的交了三十万的订钱后,一路摸着驴屁股回了家。
牵回了驴后,瘦三几乎整天不在家,一天之中偶尔回来瞅一眼黑毛驴后,就又急匆匆地走了。每天到深夜后才能躺到他的土坯炕上。
第四天傍晚,瘦三从外边回来后饭也咽不下去了,他和小坡地卖牲口的早就订好,第五天余款一并交清,可是除了交的三十万订钱,跑了四天,他只借到了三十余万。瘦三娘端了一碗稀饭给放在炕头上,把一个发面的窝头塞在他手里说:“该吃饭吃饭,活人咋也不能叫尿给憋死,明儿后儿两天钱儿准齐。”
瘦三摇着头说:“咱穷人能有几个富亲戚吔。”瘦三娘说:“明儿后儿两天,准齐!明儿个你啥也嫑做,套上牲口去恁老姨那儿,把那两包糠和红薯蔓儿拉来,——养了个活东西儿,张嘴要吃呢!”
第二天,瘦三套上毛驴走了,他不是相信他娘真能借到钱,而是从小到大,他向来没有做过违拗他娘的一件事。往老姨家走的路上他也想,是不是到了他老姨家后,除了拉糠和红薯蔓儿,还能给带回一沓票子来?
当他把娘捎来的二斤盐交到老姨那枯树枝一般的手上时,老姨干瘪的嘴唇高兴得就挤成一个圆圈,——由于没有了牙齿,圆圈深深地凹了进去。一种自天而降的喜悦,令她佝偻着的头微微地颤抖着。瘦三的心忽然揪得更紧。
瘦三走后不久,文昌就回到了家,他问娘啥事这样急,紧催着回来,他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瘦三娘坐在一个玉米穗皮子编的大草片上,小玉在一边两手架着锭子团,祖孙俩正在缠棉线穗儿。
见文昌回来,娘朝大草片努努嘴,就抱起小玉靠在一边坐了下来,娘问:“你哥人咋样儿?”“那还用说,好吔,”“你哥想买头驴!”“行吔,以后干活儿方便了。”
娘放下手中的活,用手拢了拢头发,说:“背锅儿上树,钱(前)短。——大中的二闺女有点儿眉目?”
文昌想了想说:“响忽雷打闪的事儿,就是有,也是娘说了算。”文昌娘又说:“那个闺女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大脾气儿,俺看不像,心比天高呢!——咱家没有上天的梯,也不能再苦恁哥哥了。——俺想把那边儿的房子卖了买驴,想听你个音儿。”
文昌点着头说:“这有啥,你和哥哥说咋就咋。没别的事儿,俺还得赶紧走。”文昌走出门后,他娘又喊了一声:“好好儿想想!咱家烧灶火做的饭,能不能使了周家的那个细磁碗!”
第五天,瘦三又叫他娘给找个活支了出去。小坡地的人来了后,瘦三娘说:“明儿晌午来,杂面条汤儿捞饭管你饱,吃饱饭拿钱儿走人,不会短你一个镚子,说话不算俺戴揞眼出门儿!”(揞眼:怕拉磨的驴偷吃磨上的东西而捂眼的布)
瘦三买驴的消息很快从北圪台儿上传遍了半道街。这天,魏老大正在裹脚垴的地里刨地角,瘦三结结实实地担了一大担白茅草,手里牵着毛驴一路唱着丝弦住山下走。平时瘦三就爱看戏,但总是看的时候多唱的时候少,冷不丁的唱起来却也有板有眼:
“哎——我的天爷呀,算起来好银子得花一千多,小户儿人家娶不起,大户人家不要我,日月轮流如穿梭,一眨眼我就是二十多…….”
第四十七章 这糟老头儿扯蛋得很
瘦三唱着唱着,毛驴忽然停了下来,叉开腿撒了一泡黄尿后就仰起脖子,“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地大叫起来,尾巴拼命地甩了十几甩后,又咕咚咕咚地尥完了蹶子就开始打滚。
魏老大羡慕到了极点,小跑一阵截住瘦三,问:“嘿嘿,嘿嘿!这驴,——是你的?”
瘦三把担子一颠,换到了另一个肩膀上,不无自豪地说:“咋?不像?”老大说:“像,比你壮实多了!”一边把耪镢递给瘦三,一边接过了他的担子,两个人相跟着到了瘦三家。
老大俨然一个师傅的样子,给瘦三说着养驴和使驴的经验:渴不急饮,饿不急喂,不怕千日使,就怕一日累。老大一套一套的歌就像从瘦三耳边刮过的一阵又一阵的风,——他正拿着一把自制的挠钩儿给驴挠痒痒呢。
一连几个晚上,老大吃了饭都要到瘦三家看一看坐一会儿。大耳朵,白肚皮,白嘴头儿,黑脊梁背儿,——平平常常的毛驴是瘦三家的骄傲和自豪,是魏老大眼里的珍禽异兽。
第三天晚上,魏老大拿着明晃晃的铜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够,装上一袋递给瘦三说:“给,试试咱的家伙,这大烟袋,烟叶儿是咱自己挑的籽儿,自己找的地种的,绵墩墩的香!”
瘦三没有接过老大那个唯一可以值得炫耀的烟袋,他走过去拍打着驴脑袋说:“真是个好东西儿,你也真该整一个了,忙时犁地儿,闲时攒粪儿,不忙不闲拉活儿挣俩钢镚儿。”
瘦三喜不自胜的炫耀像给魏老大浇下了一身冰凉的冷雨,一阵帐然失意迅速笼遍老大的全身,他一会儿就觉得肚子里憋闷闷地翻腾起来。瘦三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尖刀一般地张扬着自己的锐气而砍削着他的自尊,他使了使劲儿,但最终却把那个急于涌出的东西又给夹了回去。
当他吸完准备给瘦三吸的那烟袋后,肚子就一阵一阵地疼痛起来,他以为自己着了凉,捂着肚脐弓着腰不再说话,瘦三看他一副难受的样子就问咋了,老大皱着眉张张嘴又指指肚子,瘦三以为他肚子不舒服,说:“又夹了个大屁不是?没啥丢人的,有屁就放!”
老大以为瘦三叫他说些心事话,就问:“真的?”
瘦三说:“放吧!不放看憋死你!”
老大猛然松开捂着肚子的手,拉住瘦三说:“俺管给你垫驴圈,咱一递一车出驴粪,咋样儿?俺地里的谷草也都给了你!”
自从刘狗剩从外边回到大坡地,后来又当了兵,刘大全就一直不敢正眼去看林满仓,狗剩和满仓的儿子一块放牛出的事,后来两个人又商量着一齐让孩子走掉,满仓的儿子有田却一直没有回来,大全见了满仓几次想问却欲言又止,万一有个不吉利的结果则更伤了面子。即使在大街上碰了面,也远远地能躲开就躲开了去。
季节刚到九月末,本来还不算冷的天气,头天下午忽然刮了半晌的寒风,到了晚饭的时候,就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天空没有一丝风,飘飘摇摇的雪片轻柔如梦弥漫似云,就像摇落一瓣一瓣的梨花自天边轻盈而来,那些梨花刚刚擦到地皮就倏然而逝,转眼就钻入泥土中。后半夜,天气就渐渐地寒冷起来,早晨的时候,地面上就蒙了一层一指厚的雪。当东升的太阳挂上树梢,草垛上扯着嗓子吆喝的大公鸡扑愣愣地飞到地下开始四处刨食,热辣辣的太阳就重新把田野温暖起来,那层雪就开始迅速地消融瓦解。
刘大全出门的时候把手抄在袖口里,从鼻子和嘴里呼出的呵气在胡子上结成一个个水珠,他本来想到静峦寺讨得头柱香,图个吉利换个安慰,刚走近静峦寺的大门就吓了一跳,雷月琴咬着手指从那棵大银杏树后猛地跳了出来,两个奶子在外面忽颤颤地露着,拍着两只手追着大全说:“你会不会弹琴?到底会不会弹琴?你要会俺就叫你弹弹,好听得很!咦?——这糟老头儿扯蛋得很,不说话儿,嗷!——嗷!屁儿也不来一个!”
刘大全扫兴之外就感到一种莫名的神伤,他的儿媳妇小彩是他心中终生的疾病。大坡地人常说,“娶媳儿娶豝子,种地种洼子”(豝子:因怀仔过多肚皮几乎贴地的大猪)。在他看来,媳妇的标准是丑一些而生育能力奇强的最好,就像多产多育的豝子;而沟洼里的地最托水分,是最容易收获的,所以种地都喜欢洼子地。
他总感觉儿媳小彩是一只满天飞的翠鸟,她根本就不屑建在他家这个圪针菶上的孱头的窝。时至今日,他就像念着口诀拨错了算盘珠子,擎着圣训自寻了个凌辱不堪,——都是一些毫无由头的烦恼。从寺里出来后,心腔里就如乱纷纷的一地残雪。静心师傅给他说他讨的那个签,上面写的是“桃花一枝天外香”,他似乎听说桃花专指那些爱做出些丑事来的女人,所以不等静心往下说,就怒不可遏地走了。
下了山后,大全觉得全身汗浸浸的燥热,他摘下头上那顶半圆形的旧毡帽,拿在手里过一会儿扑扇一下,刚到山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林大头和媳妇陈宝妮拉了排子车,正趟着泥泞向山里边走,刘大全没好气地爬到地堰上,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第四十八章 袅裆裤和琉璃球
宝妮双手抓着车杆,肩膀上挎着一个拉车的粗绳套,林大头和他的四弟四麻子坐在车上,吱吱扭扭的车轱辘碾轧着山石路,拉车的女人一脸的愉悦和满足。
令刘大全妒羡不已的是, 那个全世界一顶一、无与伦比亦无可挑剔的拉车女人,如何竟鬼使神差地成了林大头的媳妇儿!那白皙滚圆的身子和肥硕的大屁股,任何有经验的男人都知道那才是个百分百的“豝子”!她来林家不到一年,就给生了个胖小子,或许是林家还在忌恨刘狗剩,大头的儿子取了个名字就叫大狗。
坐在车上的四麻子也就是有余,八九岁的样子,去年有余又大病了一场,已经怀揣大肚的宝妮,硬是把有余给送到了白口镇,有余虽落下一脸的麻坑却捡回了一条命,要是依了把每个镚子都拴在肋条骨上的满仓,四麻子恐怕早去那边伺候他娘去了。
刘大全想,你林满仓少了一个儿子,却捡回来一个打着灯笼儿都找不到的儿媳妇,俺刘大全也给庙上背过石头挑过水,凭什么那白面馍馍一样的人愣往你林家的嘴里送!
等小车转过弯后,他才从地堰上面跳了下来,在路边的石头上蹭了蹭粘在鞋子上的泥,心中的郁闷渐渐地变成了烦躁。儿子狗剩走了五个多月的时间,儿媳小彩的腰就一日日地粗壮起来,他最怕看见妇女们打量小彩时那一张张窃笑的脸,那是一记记掴向他眉面的耳光。尽管世上也有不少开花就结果的树,但即使是粒落地就生根的种,也总要赶对了时日!刘大全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儿媳石小彩那颤悠悠的扁担腰会是个落地即生根开花即坐果的“豝子”坯。——如果没有那些风言风语的话,大全或许会相信是巧子爹娶了巧子娘,生了个孩子叫巧子,——那巧上加巧的事,也应该不是奇闻。但人们那些说有若无、说无还有的指指戳戳,又似乎在明证着那原本就是一件看巧不巧的事。
刘大全从大北沟走上来的时候,村里的民兵正在谷场上练正步,大全的侄子刘二楞刚提了个民兵副排长,正是热火朝天烧三把火的时候。
二楞个头不大却活泼好动,天然一头弯弯曲曲的小黄毛,或许是因早早就没了爹娘的缘故,自小就有些歪性子、邪脾气,也总爱想些稀奇古怪的事,除此之外,他还是个有事怕事躲事、没事找事惹事的人,或因如此,人送外号黄毛怪。二楞比大全的儿子狗剩小三岁,除了一身孓孤的大全时不时地瞅上个一眼半眼之外,他那个形影相吊的家境,令他很难找上一个媳妇。
二楞见大全在一边看,就叫民兵一字排开给做示范。二楞大袅裆的最下边几乎和膝盖相齐,每踢起一个正步,大袅裆和两个叉开的腿就呼扇一下全张开来,像一只展开来的燕子尾巴,连贯起来踢打的正步要是侧身看,又像一只一开一合的鸭掌。
二楞的鞋上或许是沾上了太重的红胶泥,猛踢正步时,忽然将一只鞋踢飞了出去。他大声训斥着笑作一团的人,跑过去穿上飞远的鞋后自打圆场说:“这鞋倒挺跟脚(跟脚:鞋子走路时不掉),就是带的泥太厚了。”——他是怕别人笑话他穿在脚上的鞋不好。
二楞见大全坐在一边看,就一路小跑着来到跟前,神秘兮兮地给大全说:“叔吔,今儿个真逮住了,在石碾街又看见那个琉璃球了。”
二楞说的琉璃球是指小彩原来的那个相好马宁。或许是因为乍贫难改旧家风的缘故,马宁家虽然也是被斗户,却仍然西装墨镜大皮鞋,一副大家阔少的装扮。在庄稼主儿的潜意识里,这种人往往为人办事靠不住,自己做事又放不稳,都是一些难托难共不蹬底的主儿,对他们鄙夷不屑的称呼就是“琉璃球”。
刘大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淡淡地说:“乍乍呼呼的逮住啥了,咱大坡地也不是断人行(断人行:没有人到某个地方去),人家也不是日本人,嫑整天像个事儿奶奶似的没事儿生事儿,——再说,嗯?——你二楞子眼里从来没好人!”
刘大全转身要走的时候,二楞不服气地说:“给你说了几回就是不待听,俺狗剩哥哥走的时候儿还专门儿给俺说唻,咱总不能眼看黄鼠狼跑到家里来了还不垒鸡窝儿吧,好好好!真叫俺逮住那琉璃球的把柄儿,看俺不把他给打出屎来!”大全低声呵斥说:“真有啥事儿还有政府管呢,甭操那个废心,——咋也使不死你?!”狗剩马上接过话头说:“那就叫政府管,这可是你说唻!”大全头也没回就走了。
刘二楞对马宁的不满,一来是因为刘狗剩临走时的托付,但主要还是因为收麦的时候,他叫马宁给打了一顿。
那天正是收麦的时节,大地叫毒辣辣的日头儿熏烤得象一爿滚烫的鏊子。二楞担了半晌麦子,临近中午的时候,本来再担三趟就完了,他却并做了两趟。当他双腿打着颤颤挪到麦场时,沉重的担子压得他几乎要拉出屎来,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罐子凉水后,就再也不愿意动弹了。
大全走过来说:“咋样儿?懒汉做一遭!仗着年轻,有点儿蛮气力儿,就不知道紧走还赶不上慢不歇着呢,叫俺吧,还是老骨头硬!”看见二楞支持不住的样子,大全心疼侄子,他想把剩在地里的麦子给担回来,要走的时候,二楞却死活夺下了扁担,又喝了半罐子水后就往地里去了。
第四十九章 啥也做不了哩
二楞的地在一个土沟子里,越走越觉得闷热难耐,刚进沟子不久,就又口干舌燥起来,路上的细土在脚下一股股地荡着黄烟,钻到鞋里热辣辣地烫人,正中的太阳找不到一个避凉的去处,四周高高低低全是滚烫的黄土,堰边和崖根的狼尾巴草,也都耷拉着的叶子打着卷,连通体灰黄的嫩蚂蚱,也没有了蹦跳的力气,呆头呆脑地在草叶上蠕动着。——在这一天里最酷热难耐的时候,这也是二楞在苍茫的四野里见到的唯一活动着的东西。
二楞浑身像散了架,从鼻孔中呼出的气也好像带着火星星,他感到肚肠里的水分全都叫一齐熏烤了去。快到地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转过弯的大土堰上有一个大土窑,是人们在雨季里到地做活,为了防止突如其来的大雨,而你一鍁我一镢地天长日久挖好的,他想到那里匀匀实实地喘息一会儿后,再去担那些剩下的麦子。
刚要拐弯儿,就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大嗓子的声音沉闷,是个男人,嗡嗡嗡地听不清楚,尖脆的声音是个女子,铃铛一般的响声:“大热的天儿,浑身汗浸浸的,啥也做不了哩!”“……”“热烘烘的,坐远点儿,”“……”“又没请你,怨你自己浪,……你想做啥就做啥才是正经哩?……又没卖给你……”
六安人说话和沙水的语言有着明显的区别,一口一个这“哩”那“哩”,嘀嘀哒哒的腔调,——几乎每句话的末尾都有一个或长或短的轻悠的拖腔。
二楞一听就知道女的是狗剩的媳妇石小彩。他靠在土堰上张着嘴喘息了一会儿后,悄悄地探着头往里看,琉璃球正攥着小彩的两只手爬在她的膝盖上。
二楞忽然火攻心一般地怒气冲天,他很想抡起扁担把琉璃球捶打个稀烂后,再往他的西装墨镜大皮鞋上撒上一泡尿,但真怕急性子好脸面的小彩,一着急给他闹出个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果来。
小彩乍一看是杨柳一般摇摇颤颤的弱不禁风,但翻脸不认人的脾牲,是熟悉她的人都领教透顶的。她办喜事的那天,当地的风俗常说“三天里头没大小”,对于一些带些荤腥的话,甚至一些动手动脚的事,新媳妇大多都会忍气吞声不言不语的,所以,但凡那些俊俏艳丽的小媳妇儿,往往会被那些打着哈哈使歪心的人明目张胆地揩油沾便宜。有个小年轻人就把嘴对在她的脸上说了一大堆的腥臊话,她一直红着脸不吭声,那个人就越发放肆起来,磨肩蹭膀子地动了个够之后,就转到身后在她的屁股上淫笑嘻嘻地抠了一把,小彩冷不防翻手就在那人的脸上掴了一掌,麻利的动作就像迅捷飞快的猫爪子,她闪电一般地打了一巴掌后,仍旧没事人儿似地正襟危坐在那里。
二楞拿着扁担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后,双手抓住扁担往地下一撑,就上到了土窑上边的地堰上,他往下看了看,在正对着窑口的上方,用扁担从上边的地边往下捅开了土。
五月里堰边上的土干燥而松软,叮叮咣当地先捅下去堰边上垒着的一溜大石头后,一块一堆的黄土就忽隆忽隆地往下掉,兴奋无比的二楞子,像忽然又回到了耍尿泥的顽童时代。
干燥透顶的土块夹带着一团团的土雾冲天而起,像是点着了麦秸垛,土窑里的马宁被呛了一阵子后就冲了出来,他从另一边偷偷地上到了地堰上,悄悄地转到二楞的屁股后边,奋起一脚把他给踹了下去。
等土烟散清后,二楞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连擤带唾地清理着口鼻中的尘土,那个颤悠悠的扁担腰,转眼就不见了影踪,他只看清了一个屁股。二楞翻上地堰再撵马宁时,琉璃球也早就滚远了,奔逃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刘大全气哼哼地走了后,二楞就下定了决心:俺今儿个就是砸不烂你琉璃球,也得把你给弹到茅坑儿里去,看俺咋把你一身的洋气变成一身臭气!——敢来这儿偷嘴吃,不说捋你一层皮,也得敲掉你半个牙。
他悄悄地找了两个要好的人,在估摸着的一个个背地旮旮儿四处找寻起来,将要吃中午饭的时候还是没有找到,几个人又偷偷地到小彩家看了看,家里只有小彩娘一个人在家做饭。二楞子想了又想,最后想到了那个沟里的土窑。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贴近窑口时,马宁正抱了小彩的扁担腰来回晃荡呢。三个人大叫一声就猛扑上去,把马宁扳了个跟头就用麻绳把双手反剪起来,二楞子打了琉璃球马宁一顿耳光后,就拉拉扯扯地往乡政府而去。
小彩远远地站着哭了一会儿,也快步跟着他们去了,那个义愤填膺又不卑不亢的样子,就像是本来和二楞串通好了的卧底。
马宁的身板和装束就像赵老拐家的大黑马,黑黝黝的英俊而威武。他留着中缝的分头,宽阔的肩膀,案板一样的平阔的背脊,厚嘴唇大嘴巴,棱角分明的脸庞里常闪嫌着一股傲视一切的神气。二楞子他们把他扳倒绑缚的那一刻,还奋力地蹬腿喊叫,脸上被劈了几个嘴巴之后,头就低了下来,待牵了麻绳上了路,拐过弯后,二楞子又用枪托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砸了几下,马宁就佝偻着腰微撅着腚,一副伤心透顶的模样了。
眼看要进村的时候,马宁的两条腿就开始哆嗦起来,三步一停五步一靠地说起了好话:“弟儿们,弟儿们,有事儿好商量,其实俺啥也没干,这大冷的天儿,都也很辛苦,别的咱没有,身上还有几个零花钱儿,送给弟儿们几个,不算多,也够弟儿们高兴个仨俩月了……”二楞子又在他的屁股上砸了一枪托后,马宁就再也不吭声了。
第五十章 比猫爪子还飞快的手
石小彩先到了自己家,门子虚掩着,家里静悄悄的,她打开箱子拿出一块四方的花布,包了两件衣裳和杂七杂八的一些小东西后,掩上门就往乡里去了。
乡政府临时在村东北角的大马车店里办公,破败的大门已被修葺一新,刚刷了红彤彤的油漆。马宁被绑在院里的一棵歪脖子山楂树上,二楞子正坐在一边的石头上,甩打着帮子上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的鞋,穿上去后又用一根绳子自鞋底到脚面缠了个活结,站起来走了两步后,冲着歪脖树那边骂:“狗日的个琉璃球,比个叫驴还有劲儿,把恁大爷的鞋也给撕扯了,这咋交代?——嗯?咋交代?”
当二楞看见一脸怒气的小彩时,胜利者的威风和骄傲一下子就崩塌了一半。
小彩略嫌粗壮的腰看不出增加了多少拖累,轻巧而平静的步子,透着无所谓的淡定,无荣亦无羞的一张粉脸,冰凉若三秋的霜痕。二楞斜挎了枪就一路小跑地钻进了茅房里。
见小彩一摇一晃地走了进来,围着歪脖子树看热闹的人,“忽——隆”一下子就远远地散了去,小彩走到山楂树下甩了甩头,顺势捋了捋刘海儿后又抿了抿头发,眼睛随着那个动作的承转起合,自然而然地把四周看了个真真切切。
马宁无奈的眼神里充满了焦躁的渴望,小彩抬头凝视着干瘦的山楂树枝轻轻地说:“天生的狼心兔子胆!干穰柴一抱儿(穰柴:容易点着火的软柴),忽隆一下儿连灰儿都不见了。——听清了,今儿是给俺捎东西儿来的,只要不死,就是这句话儿 ,二话没有,记住了?——嗯?”
安乡长回来后,二楞子才从茅房里钻了出来,他们三人报告说抓住了一个流氓,破坏革命军婚。
“放恁娘的屁!恁爹恁娘大白天在漫天野地里头作弄出来你个王八蛋?”二楞原本就管小彩叫嫂子,小彩没等他说完,就势就理地骂了起来。她扬着手里的包袱说:“俺本家儿哥哥给顺路捎了些东西儿来,自己往回送了一截儿,二楞你个窜种!喝了迷魂汤儿了还是叫鬼给架住了,挣了谁家的黑钱儿拿个屎盆子往自家人的头上扣,知道的是自己兄妹捎了些东西来,不知道的谁能猜准人家背后说些啥!坏了俺石家的名声不说,要紧的是辱没了家的门庭!这拴住了骡子嘴和驴嘴,谁拴得住了人嘴?安乡长要是给二楞子三个人要不出那个不要脸的证据,今儿俺要是死不到乡政府,就不出这个大门儿!”
安乡长把小彩劝了一回,把二楞子三个叫到另一个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后,就瞪着眼训斥着二楞子给马宁松了绑,石小彩却不依不饶,非要二楞子当众给她和马宁磕个头认个错,才算恢复了她的好名声。
安乡长对二楞子说:“磕就磕个吧,自己屙出的屎自己擦,——咳!就当提前过年了,给恁嫂磕个头也不丢人。”
正当二楞子捶胸顿足地来回转圈的时候,赵老拐挤了进来说:“哎,哎,哎!这稀罕事儿,这二楞子拿不出证据,那就该磕头!”正说着,冷不防夺去了小彩的花包袱,走向一边后,向头上扬着说:“人家给送东西儿来,这有啥差!不过,咱也得问问那个送东西儿的,看知道不知道都送了些啥!”
赵老拐一边说,就远远地把包袱放到地下开始解,小彩笑着:“这盖的(盖的:的读di,被子)窝儿抻出来个脚,——亮你那只手儿来了?——嗯?要抽不回去,可就把你那驴蹄子给剁了!——嗯?”
小彩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自己抖开了包袱:两袋苦林牌的雪花膏,两盒力士牌香粉,一件红绸面斗篷,一本闪着亮光的书,书的封皮上是一个妖精一样的女人,肩以下胯以上被一溜瘦瘦的布束得细长,腰以下的大裙子像一个降落伞的形状,四处飞扬着毛发的大帽子上插着一根大羽翎。
老拐嘿嘿笑着,扭过身子影住了包袱,冲着那边喊道:”安乡长,问问那个人,看给咱大坡地捎来了啥东西儿?——哎!”
小彩没等赵老拐说完,就一把抓住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猫爪子一样飞快地在他的脸上掴了两三个耳光,没等老拐反映过来,她就卷起包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安乡长俺真不活咧,看包袱儿就看包袱儿,悄悄儿捏俺手做啥吔,拐子不安好心吔,扒死竟活的拿娘儿们的东西儿取乐吔,欺负俺少时蒙难男人不在家吔,……你二楞子今儿个不处置了俺,你不是恁娘养的咧,刘狗剩你个挨枪的货吔,咋想起来当兵咧,扔下个孤儿寡母没人管……”小彩一边哭,一边跑过去抓住二楞不放,眼泪鼻涕唾沫往他身上抹了一遍又一遍。
正哭着,小彩娘和刘大全相跟着急急忙忙地赶了来,小彩转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爹吔,娘哎!恁儿成了大坡地的人就饭吃的菜儿了,谁想掇打谁掇打。自从来了大坡地,咱大门儿不出,二门儿不迈,四处儿打听打听,咱是光鲜鲜的大门帘严严实实撑着,蚊子蝇子都飞不进来,没想二楞这自家兄弟,拿屎盆子往自家人头上扣吔,这自家不和外人欺,今儿给二老磕个头,赶明儿就再见不着儿了。”
石小彩一边哭诉,一边猛回过头,一把抓下二楞耷拉着两个耳朵的旧棉帽:“二楞你给俺听清了,石小彩干干净净来到刘家的时候儿是一个人儿,今儿干干净净地离开刘家可是一对儿!老刘家家破人亡,都是因为你!等俺死了,你再给恁刘家交待交待,给你四两棉花纺一纺(访),——石家的闺女使的那个骑马布儿,都得找个干净的地方儿扔!”说完就夹了包袱向外走,刘大全一跺脚,踩住二楞的破棉帽在上边拧了两拧,歪着头骂:“二楞!你个戳事骨朵,——唉!你个狗唚的货!”
当天,刘大全找了本家的几个能说会道的女人,给小彩母女说了一下午的好话,还看了小彩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