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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卷二)(46--50章)
作者:张金良  发布日期:2012-07-28 02:00:00  浏览次数:2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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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房子媳妇和毛驴

 

 

这中间山杏到瘦三家去了两次,第一次在瘦三娘和瘦三的房间里晃晃荡荡地转了一圈,捂着鼻子和嘴对小玉说:“恁爹回来给他说说,满屋子的驴油味儿,呛死人到处是土要命,屁股都没地方放!记住了没有?小妮儿?”说完后一蹦一跳地走了。

第二次到瘦三家时只说了一句话:“文昌还没回来?”

这年秋天,瘦三把十多亩地的庄稼一个人连背带扛地弄回了家,因为没有牲口,最后一块麦田快霜降的时候才了上去,上后就躺到了炕上,上吐下泻的高烧起来文昌回来后看到瘦骨嶙峋的哥哥,赶快请来了生,瘦三大喊大叫的无论如不让抓药:“还没干仨钱的活就要工钱,哪有恁娇气的庄稼主儿!”生无奈,就在一大碗开水里给放了些盐,叫瘦三喝了后就走了

瘦三喝了一碗盐水,出了一身的大汗,面颊红扑扑的忽然坐了起来文昌坐在炕头上,张着嘴露着两个微微前伸的牙,乐呵呵地听瘦三说话,他给文昌说山杏来了家两遭,以及山杏说家里没地方放屁股的话,文昌说:“哥哥甭理她,疯闺女净说些疯话!”

后来瘦三又给文昌说,要种地,不买个驴恐怕不行,啥时候儿要是遇上个抢雨,没牲口的只能瞪眼看了,文昌说:“这家除了咱娘说了算,再就是你当家,到死都这样儿,当兄弟的要是有二话,街里乡亲都不容咧!”

后来的瘦三周围村庄他是有集必到有会必赶,相媳妇一般挑拣着他心目中的那头驴

终于,在小坡地村他相中了一头,黑毛驴滚圆溜光的屁股,白嘴头大耳朵从上午到下午,瘦三就一直没有开过驴缰绳,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卖驴的人有些急,说:“要你就要,不要就要,这集都散了,要不是儿子要娶媳妇等钱用,咋舍得卖俺的牲口吔!”

瘦三牵缰绳的手就又哆嗦起来,他实在是发愁那二百八十万元的钞票,卖牲口的这真有些急:“你还是不是个立着尿尿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还当不了一个驴的家?”

一直圪蹴着瘦三呼地一下站了起来:“二百七十八万,是这立马牵走!”天快黑的时候,瘦三又给砍去了二万元,给卖牲口的交了三十万的订钱,一路摸着驴屁股回家。

牵回了驴后,瘦三几乎整天不在家,一天之中偶尔回来瞅一眼黑毛驴就又急匆匆地走了。每天到深夜后才能躺到他的土坯炕上

第四天傍晚,瘦三从外边回来后饭也咽不下去了,他和小坡地卖牲口的早就订好,第五天余款一并交清,可是除了交的三十万订钱,跑了四天,他只借到了三十余万。瘦三娘端了一碗稀饭给放在炕头,把一个发面的窝头塞在他手里说:“该吃饭吃饭,活人咋也不能叫尿憋死,明儿后儿两天钱准齐。”

瘦三摇着头说:“咱穷人能有几个富亲戚吔。”瘦三娘说:“明儿后儿两天,准齐明儿个你啥也做,套上牲口去老姨那儿把那两包糠和红薯蔓儿——养了个活东西儿,张嘴要吃呢!”

第二天,瘦三套上毛驴走了,他不是相信他娘真能借到钱,而是从小到大,他向来没有做过违拗他娘的一件往老姨家的路上他也想,是不是到了他老姨家后除了拉糠和红薯儿,还能给带回一沓票子来

他把娘捎来的二斤盐交到老姨那枯树枝一般的手上时,老姨干瘪的嘴唇高兴就挤成一个圆圈,——由于没有了牙齿,圆圈深深地凹了进去一种自天而降的喜悦,令她佝偻着的头微微地颤抖着。瘦三的心忽然揪得更紧。

瘦三走后不久,文昌就回到了家,他问娘啥事这样急,紧催着回来,他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瘦三娘坐在一个玉米穗皮编的大草片上,小玉在一两手架着锭子团,祖孙俩正在缠棉线穗儿

见文昌回来,朝大草片努努嘴,就抱起小玉靠在一边坐了下来,娘问:“你哥咋样?”“那还用说,好吔,”“你哥想买头驴”“行吔,以后干活方便了

娘放下手中的活,用手拢了拢头发说:“背锅儿上树,钱(前)短——大中的二闺女有点眉目?”

文昌想了想说:“响忽雷打闪的事儿,就是,也是娘说了算。”文昌娘又说:“那个闺女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大脾气看不像,心比天高呢!——咱家没有上天的梯,也不能再苦哥哥了。——俺想把那边儿的房子卖了买驴,想听你个音儿

文昌点着头说:“这有啥,你和哥哥说咋就咋没别的事儿,还得赶紧走”文昌走出门后,他娘又喊了一声:“好好儿想想!咱家烧灶火做的饭,能不能使了周家的那个

第五天,瘦三又叫他娘给找个活支了出去。小坡地的人来后,瘦三娘说:“明儿晌午来,杂面条汤儿捞饭管你饱,吃饱饭拿钱走人,不会短你一个镚子,说话不算俺戴揞眼出门儿!”(揞眼:怕拉磨的驴偷吃磨上的东西而捂眼的布)

瘦三买驴的消息很快从北圪台儿上传遍了半道街。这天,魏老大正在裹脚的地里刨地角,瘦三结结实实地担了一大担白茅草,手里牵着毛驴一路唱着丝弦住山下走平时瘦三就爱看戏,但总是看的时候多唱的时候少,冷不丁的唱起来却也有板有眼:

“哎——我的天爷呀,算起来银子花一千多,小户人家娶不起,大户人家不要我,日月轮流如穿梭,一眨眼我就是二十多…….”

 

第四十七章     这糟老头儿扯蛋得很

 

瘦三唱着唱着,毛驴忽然停了下来,叉开腿撒了一泡黄尿后就仰起脖子,“咕——嘎,咕——嘎,咕嘎——咕嘎”地大叫起来,尾巴拼命地甩了十几甩后又咕咚咕咚地尥完了蹶子就开始打滚

老大羡慕到了极点,小跑一阵截住瘦三问:“嘿嘿,嘿嘿这驴,——是你的?

瘦三把担子一颠,换到了另一个肩膀上,不无自豪地说:“咋?不像?老大说:“像,比你壮实多了!”一边把耪镢递给瘦三,一边接过了他的担子,两个人相跟着了瘦三家

老大俨然一个师傅的样子,给瘦三说着养驴和使驴的经验:渴不急饮,饿不急喂不怕千日使,就怕一日累老大一套一套的歌就像从瘦三耳边刮过的一阵一阵的风,——他正拿着一把自制的挠钩儿给驴挠痒痒呢。

一连个晚上,老大吃了饭都要到瘦三家看一看坐一会儿大耳朵,白肚皮,白嘴头,黑脊梁背——平平常常的毛驴是瘦三家的骄傲和自豪,是魏老大眼里的珍禽异兽。

第三天晚上,魏老大拿着明晃晃的铜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够,装上一袋递给瘦三说:“给,试试咱的家伙,这大烟袋,烟叶儿咱自己挑的籽儿,自己找的地种的,绵墩墩的香!

瘦三没有接过老大那个唯一可以值得炫耀的袋,走过去拍打着驴脑袋说:“真是个好东西,你也真该整一个了,忙时犁地儿,闲时攒粪儿,不忙不闲拉活儿挣俩镚儿

瘦三喜不自胜的炫耀像给老大下了一身冰凉的冷雨,一阵帐然失意迅速笼遍老大的全身,一会儿就觉得肚子里憋闷闷翻腾起来瘦三眉飞色舞的样子尖刀一般地张扬着自己的锐气而砍削着他的自尊,他使了使劲但最终却把那个急于涌出的东西又给夹了回去

当他吸完准备给瘦三吸的那烟袋后,肚子就一阵一阵地痛起来,他以为自己着了凉,捂着肚脐弓着腰不再说话,瘦三看他一副难受的样子就问咋了,老大皱眉张张嘴又指指肚子,瘦三以为他肚子不舒服,说:“夹了个大屁不是?没啥丢人的,有屁就放!”

老大以为瘦三叫他说些心事话,就问:“真的?”

瘦三说:“放吧!不放看憋死你!”

老大猛然松开捂肚子的手瘦三说:“管给你垫驴圈,咱一递一车出驴粪,咋样地里的谷草也都给了你!”

 

自从刘狗剩从外边回到大坡地,后来又当了兵,刘大全就一直不敢正眼去看林满仓,狗剩和满仓的儿子一块放牛出的事,后来两个人商量一齐让孩子走掉,满仓的儿子有田却一直没有回来,大全见了满仓几次想问却欲言又止,万一有个不吉利的结果则更伤了面子。即使在大街上碰了面,也远远能躲开就躲开了

季节刚到九月末,本来还不算冷的天气,头天下午忽然刮了半晌的寒风,到了晚饭的时候就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天空没有一丝风,飘飘摇摇的雪片轻柔如梦弥漫似云,就像摇落一瓣一瓣的梨花自天而来,那些梨花刚刚擦到地皮就然而逝,转眼就钻入泥土中后半夜天气渐渐地寒冷起来,早晨的时候地面上一层一指厚的雪。当东升的太阳挂上树梢,草垛上扯着嗓子吆喝的大公鸡扑愣愣地飞到地下开始四处刨,热辣辣的太阳就重新把田野温暖起来,那层雪就开始迅速地消融解。

刘大全出门的时候把手抄在袖口里,从鼻子和嘴里呼出的呵气在胡子上结成一个个水珠,他本来想到峦寺讨得头柱香,图个吉利换个安慰,刚走近峦寺的大门就吓了一跳,雷月琴咬着手指从那棵大银杏树后猛地跳了出来,两个子在外面颤颤地露着,手追着大全说:“你会不会弹琴?到底会不会弹琴你要会就叫你弹弹,好听得很!咦?——这糟老头扯蛋很,不说话,嗷!——屁儿也不来一个!”

刘大全扫之外就感一种莫名的神伤,他的儿媳妇小彩是他心中终生的疾病。大坡地人常说,媳儿娶豝子,种地种洼(豝子:因怀仔过多肚皮几乎贴地的大猪)。在他看来,媳妇的标准是丑一些而生育能力奇强的最好,就像多产多育的豝子;而沟洼里的地最托水分,最容易收获的,所以种地都喜欢洼子地。

他总感觉儿媳小彩是一只满天飞的翠鸟她根本就不屑建在他家这个圪针上的的窝。时至今日,他就像念着口诀拨错了算盘珠子,着圣训自寻了个凌辱不堪,——都是毫无由头的烦恼。从寺里出来后,心腔里就如乱纷纷一地残雪。静心师傅给他说他讨的那个上面写的是“桃花一枝天外香”他似乎听说桃花专那些爱做出丑事来的女人,所以不等静心往下说就怒不可地走了。

下了山后大全觉得全身汗浸浸的燥,他摘下头上那顶半圆形的旧毡帽,拿在手里过一会扑扇一下,刚到山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林大头媳妇陈宝妮拉了排子车,正趟着泥泞向走,刘大全没好气地爬到地上,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第四十八章       袅裆裤和琉璃球

 

宝妮双手抓着车杆,肩膀上挎着一个拉车的粗绳套,林大头和他的四弟四麻子坐在车上,吱吱扭扭的车轱辘碾轧着山石路,拉车的女人一脸的愉悦和满足。

令刘大全妒羡不已的是, 那个全世界一顶一、无比亦无可挑剔的拉车女人,如何鬼使神差地成了林大头的媳妇!那白皙滚圆的身子和肥硕的大屁股,任何有经的男人都知道那才是个百分百的“豝”!她来林家不到一年就给生了个胖子,或许林家还在忌恨刘狗剩,大头的儿子取了个名字叫大狗

坐在车上的四麻子就是有余,八九岁的样子,去年有余又大病了一场,已怀揣大肚的宝妮,硬是把有余给到了白口镇,有余虽落下一脸的麻坑却捡回了一条命,要是依了把每个镚子都拴在肋条骨上的满仓,四麻子恐怕早去那边伺候他娘去了。

刘大全想,你林满仓少了一个儿子,却捡回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儿媳妇,刘大全也给庙上背过石头挑过水,凭什么那白面馍馍一样的人往你林家的嘴里送

等小车转过弯后从地堰上面跳了下来,在路边的石头上蹭了蹭粘在鞋子上的泥,心中的郁闷渐渐地变成了烦躁儿子狗剩走了五个多月的时间,儿媳小彩的腰就一日日粗壮起来,他最怕看见妇女们量小彩时一张张窃笑的脸,那是一记记向他眉面的耳光尽管世上有不少开花就结果的树,但即使是粒落地就生根的,也要赶对了时日!刘大全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儿媳石小彩那颤悠悠的扁担腰会是个落地即生根开花即坐果的“豝坯。——如果没有那些风言风语的话,大全或许会相信是巧子爹娶了巧子娘个孩子叫巧子,——那巧上加巧的事应该不是奇闻但人们那些有若无、无还有的指指戳戳又似乎在明着那原本就是一件看巧不巧的事。

刘大全从大北沟走上来的时候,村里的民兵正在谷场上练正步,大全的侄子刘二楞刚提了个民兵副排长,正是热火朝天烧三把火的时候。

二楞个头不大却活泼好动,天然一头弯弯曲曲的小黄毛,或许是因早早就没了爹娘的缘故,自小就有些歪性子、邪脾气,也总爱想些稀奇古怪的事,除此之外,他还是个有事怕事躲事、没事找事惹事的人,或因如此,人送外号黄毛怪。二楞比大全的儿子狗剩小三岁,除了一身孓孤的大全时不时地瞅上个一眼半眼之外,他那个形影相吊的家境,令他很难找上一个媳妇。

二楞见大全在一边看,就叫民兵一字排开给做示范。二楞大袅裆的最下边几乎和膝盖相齐,每踢起一个正步,大袅裆和两个叉开的腿就呼扇一下全张开来,像一只展开来的燕子尾巴,连贯起来踢打的正步要是侧身看又像一只一开一合的鸭掌

二楞的鞋上或许是沾上了太重的红胶泥,猛踢正步时,忽然将一只鞋踢飞了出去。他大声训斥着笑作一团的人,跑过去穿上飞远的鞋后自打圆场说:“这鞋倒挺跟(跟:鞋子走路时不掉),就是带的泥太厚了——他是怕别人笑话他穿在脚上的鞋不好。

二楞见大全坐在一边看,就一路小跑着来到跟前,神秘兮兮地给大全说:“叔吔,今儿个真逮住了,在石碾街看见那个琉璃球了

二楞说的琉璃球是指小彩原来的那个好马宁或许是因为乍贫难改旧家风的缘故,马宁家虽然也是被斗户,仍然西装墨镜大皮鞋,一副大家阔少的装扮在庄稼主儿的潜意识里,这种人往往为人办事靠不住,自己做事又放不稳,都是一些难托难不蹬底的主儿,对他们鄙夷不屑的称呼就是琉璃球

刘大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淡淡地说:“乍乍呼呼的逮住啥了,咱大坡地也不是断人行断人行:没有人到某个地方去),人家也不是日本人,整天像个事儿奶奶似的没事儿生事儿,——再说,嗯?——你二楞子眼里从来没好人!”

刘大全转身要走的时候,二楞不服气地说:“给你说了几回就是不待听,俺狗剩哥哥走的时候还专门儿给说唻,咱总不能眼看黄狼跑到家里来了还不垒鸡窝儿吧,好好真叫逮住那琉璃球的把柄儿,看不把他给打出屎来!”大全低声呵斥说:“真有啥事儿还有政府管呢,甭操那个心,——咋也使不死你!”狗剩马上接过话说:“政府管,这可是你说唻!”大全头也没回就走了。

刘二楞对马宁的不满一来因为狗剩临走时的托付,主要还是因为收麦的时候他叫马宁给打了一顿

那天正是收麦的时节,大地叫毒辣辣的日头儿熏烤得象一爿滚烫二楞担了半晌麦子,临近中午的时候本来再担三趟就完了,他却并做了两趟当他双腿打着颤颤挪到麦场时,沉重的担子压得他几乎要拉出屎来,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罐子凉水后就再也不愿动弹了

大全走过来说:“咋样儿?懒汉做一遭仗着年轻,有点儿蛮气力儿,就不知道紧走还赶不上慢不歇着呢,叫俺吧,还是老骨头硬!”看见二楞支持不住的样子,大全心疼侄子,他想把剩在地里的麦子给担回来,要走的时候,二楞却死活夺下了扁担,又喝了半罐子水后就往地里去了

 

第四十九章      啥也做不了哩

 

二楞的地在一个土沟子里,越走越觉得闷热难耐,刚进沟子不久就又口干舌燥起来,路上的细土在脚下一股股地荡着黄烟,钻到鞋里热辣辣地烫人,正中的太阳找不到一个避凉的去处,四周高高低低全是滚烫的黄土,堰边和崖根的狼尾巴草,也都耷拉着的叶子打着卷,通体灰黄的嫩蚂蚱也没有了蹦跳的力气,呆头呆脑地在草叶上蠕动着。——在这一天里最酷热难耐的时候,这是二楞在苍茫野里见到唯一活动的东西

二楞浑身像散了架,从鼻孔中呼出的气也好像带着火星星,他感到肚肠里的水分全都叫一齐熏烤了去快到地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转过弯大土堰上有一个大土,是人们在季里到地做活为了防止突如其来的大雨而你一我一镢地天长好的,他想到那里匀匀实实地喘息一会儿后再去担那些剩下的麦子。

刚要拐弯儿就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大嗓子的声音沉闷,是个男,嗡嗡嗡地听不清楚,尖脆的声音是个女,铃铛一般的响声:“大热的天,浑身汗浸浸的,啥也不了哩!”“……热烘烘的,坐远点儿,……又没请你,怨你自己浪,……你想做啥就啥才是正经哩?……又没卖给你……

安人说话和沙水的语言有着明显的区别,一口一个这“哩”“哩”,嘀嘀哒哒的腔调,——几乎每句话的末尾都有一个或长或短的轻悠的拖腔

二楞一听就知道女的是狗剩的媳妇石小彩。他靠在土堰上张着嘴喘息了一会后,悄悄地着头往里看,琉璃正攥着小彩的两只手爬在的膝盖上

二楞忽然火攻心一般怒气冲天,他很想起扁担把琉璃捶打个稀烂后,再往他的西装墨镜大皮鞋上撒上一泡尿,但怕急性子好脸面的小彩,一着急给他闹出个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果来

小彩乍一看杨柳一般摇摇颤颤弱不禁风,翻脸不认人的脾牲是熟悉她的人都领教透顶的。她办喜事的那天,当地的风俗常说三天里头没大小对于一些带些荤腥的话,甚至一些动手动脚的事,新媳妇大多都会忍气吞声不言不语的,所以,但凡那些俊俏艳丽的小媳妇儿,往往会被那些打着哈哈使歪心的人明目张胆地便宜有个小年轻人就把嘴对在她的脸上说了一大堆腥臊话,她一直红着脸不吭声,那个人就越发放肆起来,磨肩蹭膀子动了个够之后,就转到身后在她的屁股上淫笑嘻嘻了一把,小彩冷不防翻就在那人的脸上了一掌,麻利的动作就像迅捷飞快的猫爪子,闪电一般打了一巴掌后仍旧没事人正襟危坐在那里。

二楞拿着扁担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后双手抓住扁担往地下一撑就上到了土的地堰上,往下看了看在正对着口的上方,用扁担从上边的地往下捅开了土

五月里堰边上的土干燥而松软,叮叮咣当地先下去堰边上垒着的一溜大石头后,一块一堆黄土就忽地往下掉,兴奋无比的二楞忽然又回到了耍尿泥的顽童时代

干燥透顶的土块夹带着一团团的土冲天而起,像是点着了麦秸垛,土里的马宁被呛了一阵子后就冲了出来,从另一边偷偷地上到了地堰上,悄悄地转到二楞的屁股后边,奋起一脚把他给踹了下去

土烟散清后,二楞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连擤带唾地清理口鼻中的尘土,那个颤悠悠的扁担腰转眼就不见了影踪,只看清了一个屁股。二楞翻上地堰撵马宁时,琉璃球滚远了,逃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刘大全气哼哼地走后,二楞就下定了决心:今儿个就是砸不烂你琉璃球也得把你弹到茅坑儿里去,看俺咋把你一身的洋气成一身臭气——敢来这偷嘴吃,不说你一层皮也得敲你半个牙

他悄悄地找了两个要好的人,在估摸着一个个背旮旮四处找寻起来,将要吃中午饭的时候还是没有找到,几个人又偷偷地小彩家看了看,家里只有小彩娘一个人在家做饭。二楞子想了又想,最后想到了个沟里的土窑。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贴近口时,马宁正抱了小彩的扁担腰来回晃荡呢。三个人大叫一声就猛扑上去,把马宁扳了个跟头就用麻绳把双手反剪起来,二楞子打了琉璃球马宁一顿耳光后就拉拉扯扯地往乡政府而去

小彩远远地哭了一会,也快步跟着他们去了,那个义愤填膺又不卑不亢的样子就像是本来和二楞串通好了的卧底。

马宁的身板和装束就像赵老拐家的大黑马,黑黝黝的英俊而威武。他留着中缝的分头,宽阔的肩膀,案板一样的平阔的背脊,厚嘴唇大嘴巴,棱角分明的脸庞里常闪嫌一股傲视一切的神气。二楞子他们把他扳倒绑缚的一刻还奋力地蹬腿喊叫,脸上被劈了几个嘴巴之后头就低了下来,待牵了麻绳上了路,拐过弯后,二楞子又用枪托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砸了几下,马宁就佝偻着腰微撅着腚一副伤心透顶的模样了

眼看进村的时候,马宁的腿就开始哆嗦起来,三步一停五步一靠地说起了好话:“弟儿们弟儿们,有事好商量,其实啥也没干,这大冷的天儿,也很辛苦,别的咱没有,身上还有几个零花钱儿,送给弟儿们几个,不算多,也够弟儿们高兴个仨俩月了……楞子又在他的屁股上砸了一枪托后,马宁就再也不吭声了。

 

第五十章        比猫爪子还飞快的手

 

石小彩先到了自己家,门子虚掩着,家里静悄悄的,她打开箱子拿出一块四方的花布,包了两件衣裳和杂七杂八的一些小东西后,掩上门就往乡里去了。

乡政府临时在村东北角的大马车店里办公,破败的大门已被修一新,刚刷了红彤彤的油漆马宁被绑在院里的一棵歪脖子山楂树上,二楞子正坐在一边的石头上甩打着帮子上撕开一个大口子的鞋,穿上去后又用一根绳子自鞋底到脚面缠了活结,站起来走了两步后冲着歪脖树那边骂:“狗日的琉璃球,比个叫驴还有劲,把恁大爷的鞋也给撕扯了,这咋交代?——嗯?咋交代

当二楞看见一脸怒气的小彩时,胜利者威风和骄傲一下子崩塌了一半

小彩略嫌粗壮的腰看不出增加了多少拖累,轻巧而平静的步子透着无所谓淡定,无亦无羞的一张粉脸冰凉若三秋的霜痕。二楞斜挎了枪就一路小跑地钻进了茅房里

见小彩一摇一晃地走了进来,围着歪脖子树看热闹的人,“——一下子远远散了去,小彩走到山楂树下甩了甩头,顺势捋了捋后又抿了抿头发,眼睛随着那个动作的承转起合自然而然地把四周看了个真真切切

马宁无奈的眼神里充满了焦躁的渴望,小彩抬头凝视着干瘦的山楂树枝轻轻说:“天生的狼心兔子胆柴一抱儿(穰:容易点着火的软柴),忽隆一下连灰儿都不见了。——听清了,今儿是给捎东西儿来的,只要不死,就是这句话 ,二话没有,记住了?——嗯?”

安乡长回来后二楞子才从茅房里了出来,他们三人报告说抓住了一个流氓,破坏革命军婚

“放恁娘的屁!恁爹恁娘大白天在天野地里头作弄出来你个王八蛋?”二楞原本就管小彩叫嫂子,小彩没等他说完,就势就理地骂了起来着手里的包袱说本家哥哥给顺路捎了些东西来,自己往回送了一截儿二楞你个窜种!喝了迷魂汤儿了还是叫鬼给架住了,挣了谁家的黑钱儿拿个屎盆子往自家人的头上扣,知道是自己兄妹捎了些东西来,不知道的谁能猜准人家背后说些啥!坏了石家的名声不说,要紧的是辱没了家的门庭!这拴住了骡子嘴和驴嘴,谁得住了人嘴?安乡长要是给二楞子三个人要不出那不要脸的证据,今儿要是死不到乡政府就不出这个大门儿

安乡长把小彩劝了一回,把二楞子三个叫到另一个屋说了一会话后,就瞪着眼训斥着二楞子给马宁松了绑,石小彩却不依不饶,非要二楞子当众给她和马宁磕个头认个错才算恢复了她的好名声

安乡长对二楞子说:“磕就磕个吧,自己屙出屎自己擦,——咳就当提前过年了,给恁嫂磕个头也不丢人

正当二楞子捶胸顿足地来回转圈的时候,赵老拐挤了进来说:“哎,哎,哎这稀罕事儿,这二楞子拿不出证据那就该磕头!”正说着,冷不防夺去了小彩的花包袱,走向一边后,向头上着说:“人家给送东西儿来,这有啥差不过也得问问那个送东西的,看知道不知道都送了些啥!”

赵老拐一边说,就远远地把包袱放到地下开始解,小彩笑着:“这盖的(的:的读di,被子)窝儿出来个脚——亮你只手儿来了——嗯?要不回去,可就把你那驴蹄子给剁了——嗯?

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自己抖开了包袱两袋林牌雪花,两盒力士牌香粉,一件红绸面斗篷,一本闪着亮光的书,书的封皮上一个妖精一样的女人,肩下胯以上被一瘦瘦的细长,腰以下的大裙子像一个降落伞的形状,四处飞扬着毛发的大帽子上插着一根大羽翎。

老拐嘿嘿笑着扭过身子影住了包袱,冲着那边喊道:”安乡长,问问那个人,看给咱大坡地捎来了啥东西?——哎

小彩没等赵老拐说完,就一把抓住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猫爪子一样飞快地在他的脸上了两三个耳光,没等老拐反映过来,就卷起包袱——”地一声哭了起来:“安乡长真不活咧,看包袱就看包袱,悄悄手做啥吔,拐不安好心吔,扒死竟活的娘儿们的东西儿取乐吔,欺负俺少时蒙难男人不在家吔,……你二楞今儿个不处置了俺,你不是娘养咧,刘狗剩你个枪的货吔,咋想起来当兵,扔下个孤儿寡母没人管……”小彩一边哭,一边跑过去抓住二楞不放,眼泪鼻涕唾沫往他身上抹了一遍又一遍

正哭着,小彩和刘大全相跟着急急忙忙地赶了来,小彩转身——一声跪了下去:“爹吔,娘哎恁儿成了大坡地的人就饭吃的菜儿了,谁想打谁自从来了大坡地,大门儿不出二门儿不迈,四处儿打听打听,咱是光鲜鲜的大门帘严严实实撑着,蚊子蝇子都飞不进来,没二楞这自家兄弟拿屎盆子往自家人头上扣,这自家不和外人欺,今儿给二老磕个头,赶明儿就再见不着儿了。”

石小彩一边哭诉,一边猛回过头,一把抓下二楞耷拉着两个耳朵旧棉帽:“二楞你给听清了石小彩干干净净来到刘家候儿是一个人儿,今儿干干净净离开刘家可是一对儿老刘家家破人亡都是因为你死了你再给恁刘家交待交待,给你四两棉花纺一纺(访)——石家的闺女使的那个骑马布儿都得找个干净的地方儿说完就夹了包袱向外走,刘大全一跺脚,踩住二楞的破棉帽在上边拧了两拧,歪着头骂:“二楞!你个戳事骨朵,——你个的货

当天,刘大全找了本家的几个能说会道女人给小彩母女说了一下午的好话,还看了小彩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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