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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卷一)(70—73章)
作者:张金良  发布日期:2012-06-21 02:00:00  浏览次数:2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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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夫子庙和文德桥

 

那砚据说是产于肇庆端州一品大眼老坑端砚中鸡蛋大小的石眼仿佛一轮初升的皎月,四周镂空镌刻着苍松翠柏,一对仙鹤伸展双翅仿佛自那翠柏上腾空而,云海中半露笑脸的红日伴着笑的嫦娥,嫦娥裙带飘飘如梦似幻地奔向那中心的圆月。

同窗的家人说,这方砚台买时即用了百两纹银,按时下价格不应低于三百两。而汪家的全部家当也抵不得十两纹银,那人家砸了汪家豆腐脑摊以后,汪家以万里红当面将程子痛打一顿,程子从此绝不踏入学堂半步为条件,此事暂时告一阶段。

自这件事后,程子仍旧的诸事不顺一日,到米店籴了些磨豆腐脑的豆子,正背着口袋往家走,天空便乌云翻滚的将要下雨,程子急匆匆地往家赶,不想从身后过来一帮巡视老爷的车队,因天空里闷雷闪电喧嚣不停,前边开道的衙皂吆喝几声程子并未听见,那衙皂便揪住程子的脖领,一个巴掌打将下来,程子在绿呢大轿一闪之后,就浑身松软地向后倒去。

等程子醒来后,四周已是滂沱大雨一片,装豆的布袋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那满地的豆子在随水漂流。

经受衙皂狠命的一掌和那场滂沱大雨之后,体质本来就差的程子被程大宝背回去之后昏睡了夜。自此以后,那顶颤微微的绿呢大轿便时刻在的脑海闪现,久而久之,一种来自五脏六腑的信念和强烈追求,在的心中逐渐化成一种不可抵挡的千钧之势,最后成为心中一种不可动摇的永恒。程子三天晒网两天打渔地读了几年书,闲暇的工夫儿便和夫子庙旁的一个老师傅学艺,最终造就了汪解元——汪程子。

 

汪程子自从经历了文大人的那次呵训之后,似乎接受了一次重大的思维改变,汪小姐早把汪小小交于佣人看养,自己整日逍遥变幻如秋日的云,汪程子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看见,汪小姐更是打破不如摔破,和那个恩骑尉日渐一日地炽烈起来,两个人说不清是雨夹了风还是风裹了雨,风雨交加却有声有色,只是再也不清东西南北。

汪程子不知自何时起,也格外豁达和敞朗起来,结交了许多琴棋书画吹拉弹的挚友,甚至和小有名气的画家吴伯年和任昌硕也成了至亲的密友。

这天傍晚,汪程子在办完军营里的公务之后,换了青布蓝衫一人奔夫子庙方向而来,几个朋友早已在门前等候多时。自从前些日子在秦淮河上和一个叫碧玉的女子吃了一顿花酒之后,心中总有些说不清的感受:那个女人就像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块良田,悄无声息地叫别人耕种了好久之后,如今那绿茵茵的一片脆嫩又招招摇摇地向他摆手,——牵肠挂肚的感觉简直就是前生的宿命!

夫子庙便是文德桥,文德桥的对面就是“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的秦淮河了。文德桥,站了个无可名状却意味深长的绝佳位置一边是夫子庙和闻名遐迩的江南贡院,一边是花红柳绿卖春买笑的秦淮河。

夫子庙自然是敬仰和膜拜孔人的场所,江南贡院则是那些饱读圣贤之书恒达君子之礼的学子一飞升天之地,从这里走出的达人显贵不计其数,他们都无可替代地承载了几千年的文化和后人的仰慕,——吴承恩、唐伯虎、郑板桥、吴敬梓翁同合……,他们正如一座座挺拔屹立的高山,叫人叹为观止望而却步,那些呼啦啦张扬着的大旗,引领着一代又一代的圣徒和圣孙前仆后继。

自夫子庙的江南贡院一路行来,无数个旷世经典治世箴言,伴随着匡时兴帮的宏韬伟略,都自才子们的羊毫之下妙笔生花,光辉灿烂若满天星辰。自人脚下,仅一步之遥一桥之隔即是六朝金粉、凝脂堆雪浆声灯影画舫凌波的秦淮河,人顺情顺理地晓喻了佛祖与恶的一线之隔。所以连接这边与那边的一座桥——文德桥,自古便有“君子不过桥,过桥非君子”之说。

至武入鬼道至文近鬼首,“君子”和“桥”的绳索,历来就只能捆绑那些手无缚鸡之力之徒。汪程子一行都是过了文德桥的君子。和许多冠冕堂皇的大人一样,一只手敲着惊堂木一只手摸着佳人臀,都能在女人的体股之间天衣无缝地再造出一部部圣典的荣耀。人乘了渡河的画舫向对岸划去,彻头彻尾地做了一回未过桥却到了对岸的君子。

三人刚一上岸,就被碧玉箫的丫环梅子引入一个僻静之处,那里停靠着一艘华盖状船顶的画舫,一个身着碧绿长纱裙的女子早在船头笑吟吟地迎着,程子忽然感到秦淮河般柔顺的娟美扑面而来,一会儿的功夫便化作一方风月无边的夜空将他整个儿裹挟而去。

程子要了铁蛋儿、糯米藕、蒸儿糕几样点心,一壶碧螺春,心也随着碧玉簘手指间流出的琴音向四周游荡开去。他忽然有些感觉,仿佛自己化为一个手持羊鞭站在绿茵茵草地上的牧童,眯着眼睛那红彤彤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冉冉地升起又忽然觉得有一个倜傥风流的英俊少年,站在酷似婺源的高山上,看那一层接一层一片连一片的嫩黄粉翠的油菜花儿,相伴夕阳摇曳于微风之中。那一山一木一水一风情,竟然和秦淮河融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奔流而来

 

第七十一章       不遮风雨的飞檐漏窗

 

柔情水的秦淮河里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将为名所累的为利所困的为情所扰的,一概负担统统卸去,只留下一个香绕雾缭的俊美和松驰熨贴的每一根神经。

在这里,无论升迁的贵人,还是谪贬的政客,亦或是高中的举子,落魄的秀才都会去追寻故事里“媚香楼”般的歌谣和遥远寂寞的旧影在这里,春风得意者收获一种炫耀或骄傲,落魄和失意者得到一腔忘怀和宽慰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抛弃了那两块碎银,似乎一个亮丽清新的桃花源便扑面而来,送给每一个关注者一个荡气回肠的凄美。

从这一夜起,汪程子便留在画舫上,将那无尽的春光揽入怀中,死亡也挡不住奋勇向前的脚步。

秦淮河畔的顾横波、董小宛、玉京、寇白门、马湘兰、如是、陈园园,嘴边的故事和遥远的人,是一个个活灵活现的恒久咏叹,也曾经令无数个情种或疯或癫或痴顽。她们或抚琴追远,或扼腕长叹,或吟诗当歌,或血洒香扇,一个个倾国倾城的绝代红粉,从醉生梦死的青楼,走向人生大悲大喜的终点,完成了从肉的香艳到神的升华,似一骑春光里呼啸山河的铁马,送汪程子从肉到灵的化度。

那悠悠的画舫,明灭的灯火,伴着哗哗作响的水声,仿佛晃荡着一段幽的历史无忧的心便融入那浆声和灯火中去,人生那喜与忧的感唱悲和乐伤怀,皆融入画舫中一支心仪已久微微作和的歌声中去,化了一股虚无的渺飞入天际。

如胶似膝的日子大约维持了半年。程子在画舫里的尽情逍遥令他忘怀了一切,但那终究是梦一般的生活,每一次梦醒时分,他都无可豁免地坠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沟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欲罢不忍欲拔不能的那种感受,随着睡得越深而变得越来越强烈,最终变得铜墙铁壁无路可逃。

程子三天不到自有梅子来叫。                                           

有一次梅子丢下一封书信后便气嘟嘟地去了。程子拆开粉红的信封,几行工笔正楷的娟秀小字即映入眼帘:

红颜非祸水,贱妾亦可惜,千忧惹是非,皆因尘缘起。

程子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诗句,却又想不起来,只觉得那秀美的小字饱含了声声的幽怨,好似那双玉手流出来一段醉人的韵律,婉转跌宕如泣如诉,穿透人的肺腑。忽又想起那咬牙切齿地敲击着自己额头的文小姐,一股激烈的火焰自胸膛便悄悄燃起与碧玉箫在一起的销魂荡魄的日子,就象一口渴难耐的夫忽然捧了一碗凛冽甘甜的泉水一饮而尽,那种透骨穿心的凉润甘甜,使他有了一种终于能站着撒尿的感觉:他是一个男人生活那丰富多采和博大精深,就在眼前一层层地展开了一幅壮美的画卷。

终于,程子在桃叶渡买了一个不大的小院,筑起了自己的爱巢枕河而建的小居粉墙黛瓦飞檐漏窗,一眼便尽收秦淮河秀美的风景。

一段日子之后,汪程子和往常一样踏着碎银一般的月光往桃叶渡而去。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连白天那些叽喳喳闹嚷嚷的群鸟也都一一归宿,只留下一棵棵落寞无边的依依杨柳

汪程子只顾低了头走,猛然和浑身湿透的梅子撞了个满怀,梅子气喘吁吁地拉了程子往一个巷子里急走,待到一寂静无人之处,梅子才说明事情原委因夜已深便脱衣躺下,因程子未到梅子便和衣等候忽然院中人声嘈杂,一伙彪形蒙脸大汉闯了进来,见东西就砸见人就砍,玉凄惨地叫骂几声后再也听不到声息。梅子见大势不好,就猫着腰躲入房后的花丛中,看好四下无人便纵身跳入河水中逃了出来。

两个人正在捶胸顿足之时,就看见桃叶渡的方向红彤彤一片照亮了天空。

等到黎明时分,程子和梅子才踅到了小院的近旁,除了没有烧尽的木料还噼叭作响之外,那“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桂落花格窗”已成一堆废墟,几个衙皂斜挎着腰刀在嘟嘟囔囔地来回游走。

汪程子不用猜就知道是文千秀干的,因为很早就恶狠狠地警告过程子“别嘴硬,等我找到那老鸹窝一把火烧了干净。”

程子带了梅子没敢回家,在朋友任伯年处住了几日,当时任伯年虽然有些才学,终究名气不大,也没有太的收入,每日只靠临摹别人的画作赚几文钱,程子咬咬牙跺跺脚托柏年照顾净心出户的梅子自往家里去了。

程子战战兢兢地到了家,文小姐正领了小小逗蛐蛐儿,乜斜一眼程子后又拿着棍拨弄着蛐蛐儿玩。程子一颗悬着的心刚有些放松,忽地又悬了起来,抬头一看文大人正坐在堂中饮茶,文大人看到诚惶诚恐的程子后,鼓着腮帮子对着茶碗猛吹了一口,那茶水噗一声四溅开来,文大人浓墨一般铁青的脸却没有作声

院中那丛高耸入云的凤尾竹上,一只老鸹忽然“乌哇——乌哇”地尖叫着,呆头呆脑地缩着脖子。文大人不紧不慢地向竹子上斜视一眼,从腰间拔出一把蓝莹莹的洋枪递给程子说:“去,把那畜牲给我弄下来。”程子接过枪按上火,不慌不忙地抬板机,呯地一声闷响,乌鸦便一头栽了下来

文大人那肥胖的腮帮抖了几下,似乎满天的乌云绽开了一片可喜的光亮“这好多事儿,就象饮酒,浅尝辄止,当饭菜一般来用就要伤及脾胃,折了寿命。”文大人尚未说完,文小姐撅着屁股晃着腰领上小小到后院去了,文大人也不加理会,说:“吃饭去吧,我有要事儿,要你趟远差!”

程子听完文大人的话,犹如五雷轰顶,他真想一走了之,四下一望,门口站了好几个兵丁,连刚才乌鸦落下的地方也站了两个。他之所以想逃是缘自文大人的那句“出远差”的话对要砍头的犯人一般才说“出红差”或“出远差”的

程子真的倒吸一口凉气,但看文大人那慢慢腾腾的表情似乎又不太象,他反而一反常态地定下心来果真要自己往那边去,以文大人的算计,十个程子今天也逃不掉的如果不是那档子事,折腾起来反而显得狭气小,反正自己也没有太大的牵挂也就定下心来饱饱地吃了一顿,胃口也奇大。

 

第七十二章        梦断秦淮不风流

 

原来文大人的娘舅春季的时候即和皇城里的殿阁大学士拜了把子,结拜的时候文大人也去道贺,可惜带去的物什在京杭的漕运河上叫人一股脑地给掳了去,弄得很没有面子,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也是殿阁大学士的生日,文大人这次备了双倍的礼物,一来还了上次的欠缺,二来两江府空了一个三品的参将职位,借此机会通融一下也好有个照应。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又备了厚重的大礼,为免得树大招风,故找不得镖局,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事靠给了程子。

程子选了几个平日里靠得住的兵丁后,就悄悄地来到朋友任伯年的住处,梅子听说程子要走就啼哭得泪人一般,是死是活定要跟定程子,程子念她和玉箫的旧情,也就应承下来,只嘱咐了一些注意的项目任伯年触景生情,即时画了一张墨梅老鹰美人图,并由另一位朋友吴昌硕题诗一首,装裱好了以后在程子上马之前送给了他。

收拾妥当之后,一行二十余便迤迤逦逦上了大道,梅子和程子的一个亲兵扮了路人跟在二里以外。最令程子窝了一肚子无名火的是,文小姐带了小小跟着车队一会儿前头一会儿后头来回晃悠,还带着那油头粉面的恩骑尉。

原来那恩骑尉没个差使,或许是为了和文小姐往来便当文小姐让文大人在身边给找了个差使,恩骑尉虽无大的能耐,拈花惹草溜舔奉承却是与生俱来的拿手好戏,不长时间就在文大人身边弄了个六品的副使。

刚出门的几天,恩骑尉只是和文小姐眉来眼去打情逗笑,过了长江以后就肆无忌惮起来,恩骑尉乘坐的马匹交给了随从,自己坐进文小姐的轿子中程子真想把后边的梅子叫来坐在自己的马上,怀搂鲜花羞辱一下那没脸没皮的贱婆娘,却真真的只不过想想而已,打死也壮不起来的胆量。

车队越走离京城越近,周围也似乎比南京安定许多,车队两旁除了瞪大眼看热闹的人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贼眉鼠眼之辈,快近黄河的时候,恩骑尉和文小姐终于耐不住乱的心旌,晚上就一唱一和地跑到一个房间里鸳鸯戏水了,俨然一对恩爱的夫妻程子则被安置到大仓房和兵丁一起看护那十几口笨重的木箱整整一个夜晚,那漆黑一团的小屋将程子的五脏六腑搅了个周天寒彻,第二天一早,他便去寻了些芭豆撒在了马料里。

那些吃了芭豆的马匹扯着劲地拉稀,程子买通了瞧视的兽医,只说和人一样水土不服并无大碍文大人眼看着接近了京城,内心也着急,便带了几个人匆匆地往前赶路去了。

文小姐和恩骑尉或许为了行事方便,也拚命地往前赶,把程子带着的大队丢在了后面。过了黄河走了不长的路程之后,程子所带的兵丁在头天晚上酒足饭饱之后,就一齐睡到了第二天的太阳当空,醒来后一个个头痛不止,前后左右寻找竟不见了汪程子和那十几个大木箱,再仔细寻找只有门后挂着的一个口袋,打开一看,里边装着十几包包好的纹银,数算一下留下的人,正好人一包,大家几乎同时明白程子劫得钱财跑了。

原来程子在刚过长江的时候,就派人找到了王莽山的汪天成,父子两人合计上演了一出“智劫生辰纲”的戏。

汪天成此时已过花甲之年,并未参加这次活动,在王莽山的人得手之后,程子曾有另谋出路的想法,山上的军师问程子到底因为什么,程子对天长叹无颜和父亲见面。

军师说:“无颜见江东父老?那是史家编与死去的项羽一个至假至空的鬼话,小孩子也不会相信,霸王怀抱如玉美人、饕餮珍馐佳肴之时,也未曾和谁共享,江东的父老,根本就无人在乎一个成与败的项羽给张三纳税和给李四纳粮,他们原本都不喜欢,功成与功败看用了什么尺子去度量,孩子永远是父母的心头之肉。”

当汪成子拉着梅子登上父亲的大寨时,抬头看见已满头飞雪的汪天成早等候在寨门前,身后站着万里红汪天成看到程子时,扑簌簌的眼泪从沟壑纵横的两颊滚落而下,扭头走到北墙根的关公像前跪了下来,一边咚咚地磕着响头,一边嚎啕大哭起来

程子感到,父亲那一声长嚎象是生命的永恒,——全身心投入底蕴,悲烈壮怀而撼人心骨。

经过短暂的相聚之后,历尽惊涛骇浪的汪天成偷偷地将劫来的财物转移了出去,藏到一个五十里开外的秘密去处,汪程子母子和梅子,连同佝偻着腰的程大宝一行悄悄启程北行,沿太行深处的大山一路向北来到了大坡地村,除程大宝半路滚落悬崖摔了个粉身碎骨之外,三个人在坡地村置办了几间破房几亩薄地,慢慢地安置下来来到大坡地以后,汪程子的“汪”便去了三点,为了纪念大宝二十年的养育之恩,程子又改为“宝子”。

安居下来的王宝子便和梅子结了婚,一生只生育了一个孩子就是王维贵,王维贵一生共育有三个子女:王炳德、王炳彰、王炳中。王家在大坡地更名换姓后慢慢地发达起来,以经营药材为名,过一些日子就沿太行山向南一趟趟地取回那些生辰纲的浮财。那些劫来的东西有一部分是些古玩字画、瓷器和金银物什,王家便偷偷地拿到远处去变卖现银。

汪天成后来因为王莽山的伙计发现少了东西,内部发生了火拚,最后死在了那里,那些余下的胡子,直到日本进入中国前夕仍然续续不断。王维贵的大儿子王炳德掉进了取宝路上的深崖中,死时十九岁。二儿子王炳彰拿了几件古董出去换钱,最后一次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七十三章     瓜和豆都不能种了

 

王维贵讲完那个故事后就老泪纵横了,王炳中听完那个故事后简直有些不知所措。从风光旖旎的江南水乡到气吞千里的巍峨太行,骨肉相连的人划下了一个流星一般地闪烁之后,那种恒久的疼痛能叫人一块又一块地骨肉分离,那些画了句号的跌宕绝不是一个咏叹,也不是一个感慨,那是一种摧枯拉朽荡涤一切的千钧之势!作古的先人在几番困顿、几番挣扎里,将“汪”变成了“王”,或许该有冥冥之中的一个约定? ……  

糊在窗棂上的麻头纸开始泛亮,又黑咕隆冬地暗下去时,——也是到了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父子二人终于从那个久远的故事里走了回来。维贵几次想喝水,每次喝两口肚子便疼痛难耐。捂着肚子,和炳中絮絮叨叨地说一会话,天将要亮的时候,安置了几件事后就歪在枕头上昏昏睡去了。

王炳中反复咀嚼着父亲最后的几句话人一辈子最该死的两件蠢事,一是高估自己的心智,——总以为能干瞒天过海的事二是高估自己的本事,——刚愎自用逆势而行,不知道爬得高跌得重;最该死的一个想法就是把一事情的成败归结为自身之外的许多缘由,——不知道种瓜不能得豆把两个人连在一起永砍不断的锁链就是要痛都痛、要痒都痒,——这是几千年的铁律。

父亲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是对着他说,仿佛是照着他给画了一个相片,生动鲜活而特色分明,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是煮了吃还是炒了吃的话,简直是一句奶香的笑谈,浅薄丑陋犹如茅坑里的一泡大粪。

王家近年的飘摇沉浮史,就像苗香香拉着风箱融化一切的火炉,把他的心肺烧灼得由通体红到白炽得不敢用眼正视,最终哗啦啦水一般流淌开来,熊熊的燃烧之后销匿了所有的旧迹,明天以后的故事就再从头诉说

他给父亲拉一拉被角,看着那一张蜡黄而苍白的脸,他不敢相信那是一个念过洋书的学生他努力地根据父亲断断续续的絮叨里想象着一个风度翩翩的洋学生,手捧着那张墨梅老鹰美人图和一摞的证书,坐上王宝子的轱辘牛车,在充斥着书卷香气的攘攘人流中,大黄牛扑嗒扑嗒地留下几坨黒屎后,咣当咣当的牛车不紧不慢地碾过一个蓝衫黑裙的女子的心,咣当咣当地回到大坡地。以后,所有跌宕的故事就像那驾牛车碾过的深深的车辙,经不起磕碰的松软的土,就变得支离破碎,交由岁月填抹之后,再看不见那个回头张望的人,——一如长空南飞的大雁,随着日出日落把陈年旧迹变得了无音痕。

他真的感到父亲就是西边的牛头垴,苍茫而巍峨,那折折皱皱的脸和一身折折皱皱的皮,就是满山的树木荆棘和裸露的岩石,驮了一身无尽的风雨和岁月的印痕,山里边的内容却正像静峦寺藏经阁内尘封无尽的经卷,终了此生也只识记了只言片语那里面有递给瘦三的银子和对廷妮儿的爱有摔碎的大碗和圈起来的花园有幽深静寂威而不武的王家大院有送给八路军的谷米和交给警备的钱财;有刻骨铭心的汪天成、程大宝、王宝子和小梅子,还有大哥王炳德、二哥王炳彰……

临近中午的时候,廷妮儿端了一碗杂面送了来。去年冬天村东的李木匠打了一只獾,满仓去要了些獾油配上些药面给廷妮儿抹在腿上,那药真灵,一天的双腿就结了一层硬硬的痂。她虽然仍不能大步走,但慢慢地活动已明显没有了原先的疼痛。

王维贵没有吃那碗杂面,紧咬了牙关甚至不能下一口水。炳中又叫了先生来,先生把了半天的脉,把炳中叫到一边,说:“恐怕不好,脉象乱了,看是要走了。”

廷妮儿听说后,跑到院中搂着那棵大榆树哭作一团,早来过来后,维贵死死地攥着他的手不放,早来说:“爷爷的手有点儿凉。”

太阳离西山一竿子高的时候,维贵去了。像从西山顶上抛下的一块石头,蹦了几蹦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没有谁能够拦得住。

维贵的丧事请周大中做了大相,林先生做了账房出殡的前一天灵棚移到酒坊门口的谷场上炳中家亲戚不多,各店的帮工也都挂了小孝,皂角树上扯起了两条长长的白幡,灵棚两边悬挂了林先生遒劲的颜体大字玉骨未入三分土,金魂已上九重天。

王炳中在灵棚中看着红色棺椁上蓝莹莹的图案,听着吹鼓手此起彼伏的鼓乐,心里怎么也不相信父亲真的死去,眼前的一切犹如梦境,父亲的音容笑貌在眼前一一的闪过,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好端端的一个人,往眼前的大木匣子中从此一去再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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