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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卷一)(48—51章)
作者:张金良  发布日期:2012-06-20 02:00:00  浏览次数:1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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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咱有了良田二亩

 

陈凤娇最后给开出来的那个两清的单子,就像谁在一根一根地在掰扯他的肋他静静地听着,头脑嗡嗡地响着,似乎听见肚中一根根肋条折断的咔咔声要不是受不住疼,他真想把裤裆里的那个惹祸的东西一把揪了!——陈凤娇索要大洋千,谷子和小麦各三千斤,布三百丈、马三匹,骡三匹,限期一月,鸽子岭上交割在世喜千恩万谢之后,带走了聚财。

赵世喜在老大的土炕上一会站起一会又躺下,身上的每个关节几乎都疼痛难忍,白日里发生的事,回想起来正象做梦一般,他真的希望那是一个梦,可是从怀中掏出红梅娘开的单子看了又看,白纸黑字写一清二楚

他又忽然想起那些勾引他坠入无底深渊的酸儿,浑身便抽筋一般哆嗦起来,哆嗦一阵之后,感觉整个身子象鸡毛一样地向空中飞,头顶上的梁檩和木椽就一齐晃晃荡荡地飘摇起来他十万分痛恨自己,只记得“二茬韮菜红根根,妹妹袭人惹亲亲”,却忘记了还有“我们家门子哥哥你不能串,你小心我男人把你的腿打断”,他攥起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感到腹腔里全是和外边一样的漫天大雪,整个肚囊之中,比那嗖嗖刮着的北风还凉。

赵世喜直到女人拿了刀子来才勉强起了床,杨旗旗将一把三棱的军刺对准了自己的胸膛,对世喜说:“家里到底出啥事了?聚财好几天不见人影儿,你要再不给个交待,死给你看!”

世喜出了门,满街的大雪正在溶化,挂在树枝上房檐边的雪块和冰凌不时啪哒啪哒落下,再汇入汩汩流动的泥水里他既为那个庞大的单犯,又惦记聚财,那个疯女人会不会在那漫天的冰雪中滑入深沟去?那样一了百了,只可惜了儿子条性命倘若那女人上了鸽子岭,或就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那单牵连的将不是儿子一条性命

不知不觉,竟慢慢地踱到静峦这边来,他此时真的在想,一定有个什么东西在暗地里牵弄着他,要不怎么癔癔症怔怔地来到这里当一转身的时候,索性又扭了回去,大踏步奔静峦寺去了。

赵世喜从静峦寺回来后,紧张的心一直扑通扑通在跳,他在大殿里以从未有过的虔诚和恭敬,在佛祖前了三个响头,每一次碰过之后脑袋便嗡嗡作响静心师父给他的黄绢一直令他混沌不已,究竟是静心师父的手误还是天意赵世喜反复琢磨着黄绢上唯魏求赵”那四个字。“赵”自然指的是他自己,而那个救赵的“魏”究竟在哪里?大坡地姓魏的就只有一个魏老大,可魏老大除了大屁他还能有什么?他的大屁就是顶了枪使,他连肚里的肠子也屙出来又能打倒几个?

时下的赵世喜就像在漩涡里打扑腾,手里攥着的也只有那块黄绢和魏老大了。令他想不通的是,魏老大真的能成为赵家的救星?

从寺上回来快入家门的时候,他终于定下心来,单上的那些东西,他就是挤出痔疮来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够,先把能使的法全使了,实在差个星星点点,让魏老大把儿子替换回来,——好歹日后杨老歪把老大的票儿撕了,这事也就结了。

以后的日子赵世喜便开始了卖地卖铺子,那些东西真卖的时候,反倒没有了主顾,一来多数人家拿不起那么多的银子,二来赵家卖的东西敢买的人也不多。

世喜找到炳中和维贵,那父子两个商量一番只要赵家的店铺和邻近一点的好地,而且价钱压得很低赵世喜急得团团乱转,在来回几个说合之后,最终跺着脚说:“这身子掉到井里了,还在乎挂扯的耳朵?”最后除了石碾街东头那间洋货铺外,像样的铺子几乎全部卖与了赵家。将要誉写契约的时候,炳中家却拿了一千五百个大洋,尚欠伍佰,维贵拿出一只宋代钧窑的青瓷莲花碗来,说至少五佰两银子

世喜拿去了当铺,掌柜看了又看说:“是个好东西,果真要卖,——恐怕不只五百两银子,可惜,——俺手头钱紧,拿不出恁多,您收好。”

世喜按了单上的东西准备,最后只差三匹马和五佰大洋,于是便找到了魏老大。

魏老大听说让他上鸽子岭,没等世喜说完就一下子站了起来,一双手摇得要把世喜推出门外:“啥事,这事不能,靠气力吃饭,实不行卷铺盖走人。”

世喜急急地说:“还没听了,急啥?又不是要你送死,你又不是没见那天的事儿,他们跟有些瓜葛,干湿又不碍你,聚财到,他们主要是怕欠的不还,催快点准备,咱还缺那点儿东西?只是咱家前段压的货太多,这不,十分的东西准备了九分,只差一点,再说,你四外打听打听,姓赵的欠过谁家的?你就是一团儿去那走走,要行,就一团儿回来,要不行,俺就先回来再准备准备,随后你就回来他杨老歪为了要钱儿,也不为了要命再说了,也不白使你,这的,去一遭,从东湾给你一亩,裹脚垴那一亩也给你,二亩地,你劳力又好,又能受,三二年就翻身了,有了地,娶个媳妇儿,也算有个一辈子了。行是不行,嗯——明儿早给个话儿。”临走又加了一句:“不行找别人,那可是二亩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可想好了。”

赵世喜走后,魏老大躺在他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他又翻出了静峦寺求得的那块黄绢,心里想着:独钓寒江雪是不是说天降大雪大就要翻身了?

虽然赵世喜说的话多数时候不敢想念,但有了二亩地也算有了一辈子”的话却是颠扑不破的他忽然好象看到了二亩地上长着的谷,忽涌忽涌地在他的眼前连成一片,一会儿那谷苗便成了一个个弯着头的金黄的谷穗,割完谷子后他便耪茬,搂出那些杂草,吆喝了牲口将那地犁得松软而平整,匀撒撒地耩上小麦,几日的工夫儿便又绿茵茵的一片,最后在新年的炮仗声中,坐在另置下的房屋中,一个和李小桃一般好看秀气的女人抱了他们的孩子,他担了清洌洌的水倒入自己家的水缸,然后找到世喜,象王炳中一样戳指着他的头:“裤裆里的东西长毛了,黑森森的,借给你使使?”

 

第四十九章     小心把你的腿打断

 

第二天大早,老大照常担满了赵家的水缸,清扫了院子,故意把东西弄出好大的声音世喜揉着眼出来后,老大只说了一句话:“找人写个文书。”

文书是林先生写的,二亩地本来还有裹脚垴时种时不种的一亩坡地,世喜却让写成了总共良田二亩,明年五月清茬交割。但魏老大的好心情似乎一点没有受到影响。回去以后,将那地契一会儿放在这里,一会儿又放到那里,——开始觉着万分安稳,一会儿便又觉着不太妥当。最后找了个很早就拾来的一个炮弹壳,连那黄绢一块儿放了进去,砍了个桐木橛塞住口,放到房顶上的檩条下,那个高高在上的地方不怕鼠咬,装在炮弹壳里又不怕屋漏。放好之后,他把头钻进那条分不清里外也看不清颜色的破棉被中,拼尽全身力气大吼了几声,声音像哭又像笑。赵世喜在外边给杨旗旗说:“听!听!魏老大梦梦儿娶了个媳妇儿,一高兴就精神错乱了。”

这一夜,魏老大睡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神仙一般的香甜觉。              

第二天一早,魏老大套了那匹黑马,拉了世喜,一路奔鸽子岭方向而去。

自从经了静峦寺那件事之后,赵世喜就添了头晕目眩加心慌的毛病,拉屎的次数也格外多,而且胆子越来越小,听到稍大一点儿的动静就要心跳半天。

去鸽子岭去的路上,走上个三五里的路程,赵世喜总要叫老大把车停下来,找个堰边歇一会儿后再蹲上一会儿,而且附近还要有人,不然,就算旁边飞起一只麻雀也会使他心慌不止,老大一路上很是不耐烦:“你屙屎一个人慢慢儿屙吧,俺又替你使不上劲儿。”世喜便有些着急:“二亩地咧,代价不小!——不过一泡屎,又臭不死你!”

大黑马来来回回摇动着肥大的屁股,坚实有力的大蹄子踏碎了一路的冰雪,凛冽的寒风中,魏老大似乎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寒冷,他头上戴了一顶捡来的破毡帽,而且欢愉无比地抄了手,想叫想唱也想吼喊,却找不到那个最痛快淋漓的表达,他真后悔来之前没有到娘的坟头上大哭一场。他想,要是早有这二亩坡地,娘是万不会死去的。

一会儿,炮弹壳里的那件东西似乎又在眼前闪来闪去,他也就奇怪,咋白纸上写上几行黑字后,赵家的那二亩地就姓了魏?早知有今天,就该往佛祖前的钵盂里多放几张钞票。他最终制定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雄伟计划:明年收了以后,把属于自己的粮食,往寺里结结实实地给送上小半袋。

赵世喜望着冰冷的原野和光秃秃的山峦,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世界上第一个孤苦伶仃的人,树梢在寒风中打着的唿哨儿,一声接一声地撞击着他那惊悸不堪的心。

 

喜几次跟他说话,竟就没有听到,世喜望着冰冷的原野和光秃秃的山峦就是在平时,魏老大也和他说不了几句话,更何况老大又暗揣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惊喜,就只顾着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边翻看着那些突如其来的欢乐,哪里还有心思理他?世喜几次跟他说话,竟就没有听到,他用脚蹬蹬坐在车辕上的老大,说:“喂!-----喂!该不是中邪了吧你。”

 

 

老大猛地一惊,回了头笑着,过了一会儿,又扭过了头,问:“东家想问你个事儿。”世喜正巴不得一路上有个人给说句话,连忙说:“说,叫俺听听。”“打兔子那天你哼哼的那个曲儿还真好听,到底从哪儿学来的?”

世喜马上一脸的恼怒,他真想一脚把老大从车辕上踹下去,聚了几回劲,最终也没有踢出那双愤怒的脚,一会儿就觉得胸口有点儿堵,心脏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般,稍稍稳定一些之后,说:“老大,你想不想学?想学就教你,可就凭你那二亩地,——恐怕学不成!”

一番咬牙切齿之后,他的眼里就坑了泪水,随后便扯开嗓子唱了起来:“我们家的门子哥哥你不能串,小心我家男人把你的腿打断,咚不隆咚一咚锵,锵锵锵!打断!打断!打断!……”赵世喜吼了一通后,胸口竟觉畅快起来,索性就这样一路吼开了。

自磨盘沟向北便是当地人说的棋盘山,过了大埝沟一路上行,就到了鸽子岭下。行至半山腰的时候,两边的地堰上一边跳下了一个人,两杆长枪对了车上的两个人,听说是大坡地村来送货的,便给世喜和老大蒙了眼,左转右拐地到了岭上。

赵世喜一直就在胡思乱想着,他叫两个人拿枪顶住了脑门后,心里就一直揣摩着杨老歪的模样。当他走进一个宽大的房屋时,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正在打牌,冲门坐着一个五大三粗的胖子,红黑的胸膛,两颗不大不小的虎牙,一幅笑眯眯的样子。挎长枪的那个人跟胖子附耳说了几句后,胖子仍笑眯眯地一边搓了牌,一边端详了世喜一阵子,摆摆手,说:“去吧去吧,跟她说跟她说。”

世喜跟了那个挎长枪的,穿过一片树林,在一排小石房前停下,挎长枪的进去不时间不长,便招手:“过来吧!”世喜一步步地过去,陈凤娇就从里边走了出来,说了句:“来吧。”似乎不是要讨债,倒是要招呼客人。世喜忐忑不安地坐下,见凤娇不开口,便急急地问:“俺小子呢?”凤娇并不说话,向林子一头努努嘴,世喜抬头望去,聚财正担了一担水,后面跟着欢蹦乱跳的红梅,——他的整个身子便像被塞进了冰窟窿。

 

第五十章      红尘袖里藏江山梦里休

 

原来陈凤娇带了聚财走后,因天下了大雪,几个人就在小埝沟里找个地方住了几天。

大凡那些见花怜、见鸟愁的主儿,往往也是花见羞、鸟见留。谁不知道人见无语都是因年迈体休、品不风流?天下所有的冤家哪个不是有路也不走,无路等冤家?直到冤家对头打成一团糟,方能红尘袖里藏,江山梦里休!更何况赵聚财心仗巧舌似簧、意凭弯月如钩,那不动心的女人,——或许是因为混沌未开。

几天下来,赵聚财就和红梅熟了,还把自己的貂皮坎肩脱下送给红梅穿。陈凤娇也合计着,闺女也这么大了,一般的人家没人敢要,又不能一辈子不嫁人住在山上,况且土匪的光景是过了今天不知明天的事,伙子里的人大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人物儿,有为了钱的,有背了债的,有欠了命的,长期下去也保不住会出什么事端,见两个孩子还合得来,红梅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再寻个像样的人家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便有了把红梅说给聚财的意思。这样一算计,便趁杨老歪高兴的时候把意思说了。

红梅本不是老歪的闺女,他也根本就没有当回事,便说:“闺女的事儿你当家,——东西儿得给,不能坏了规矩。”

等陈凤娇把事情讲明了,世喜却不敢说行,也不敢说不行,凤娇便有些着急:“真不行,俄不管了,你给当家的说去。”世喜抖抖的,像是端了必须喝下去的一茅罐屎尿,——倒是毒不死人,但咋说也不是个滋味,便说:“让俺想想。”凤娇说“想想行,——想好了都再下山。”

在山上住了一晚后,第二天一早,聚财便领着赵世喜和老大在山顶上转悠。世喜想了一晚,一来聚财不能找个土匪当老婆,尤其不能要聚财娶了红梅,二来给老大的地已经写了文书,那二亩地也不能白给,领了一个来,咋就叫他成了一个骒骡子的屁股?便想着让聚财先脱身,凤娇如果不行就把红梅给了老大,大不了再陪上二亩地,反正大罐子油倾了,也不在乎几粒芝麻。

当他确信四处无人的时候,便偷偷地对聚财说:“快走,你先走!”聚财因恋了红梅,便说:“着啥慌哎,一齐儿走嘛。”世喜便有些急:“傻话,这啥地方儿?土匪窝儿!快走!快走!恁娘快不行了,走迟了你就见不着了!”世喜急得直跺脚。“快点儿走!”聚财一听娘不行了,马上眼泪汪汪地一哆嗦,一撇嘴转身就跑,不想两个扛枪的土匪一直远远瞅着,见聚财好好儿的猛地向山下跑,以为出了事,抬手便是一枪,随着枪响,聚财噗通一声便倒下了。

赵世喜慌慌张张地跑了去,聚财已坐了起来,抱着一只流血的腿直叫唤。过了不大一会儿工夫儿,陈凤娇领着几个人和红梅来了,看着聚财流血的腿,便问那打枪的土匪:“咋回事儿?谁叫你打枪?”打枪的土匪说:“他跑。”聚财大声喊着:“跑,跑,谁跑恁娘啥唻?俺去逮只鸟儿。”

几个人抬回聚财,找个人看一下,子弹从腿肚子上穿过,未伤着骨头,便上了些药包扎起来。

吃过早饭后,世喜正在崖边的角落解手,刚提起裤子,就被两个土匪一人一只胳膊架了起来,一直拖到悬崖边上,说:“还要穷折腾是不是?说句话儿,真要想下去蹦上两蹦,你也给弟兄们响铃叮当地放上个屁。”

另一个土匪一脚踹下去一块石头,说:“看清了?没看清咱就再踹一个活东西下去!”

赵世喜看着那块飘落的石头,在崖壁上溅了几下后,便四分五裂地迸散开来,便使劲地往后撅着屁股:“随你,随你!说咋就咋,说咋就咋!”两个人便松了手,世喜赶紧往里走,杨老歪却笑嘻嘻地走了过来:“闹啥,闹啥!这可是咱鸽子岭的亲家!”

临走的时候,杨老歪给定了个腊月二十八的娶亲日子,世喜只说了一个条件:“送亲时到山下找户儿人家,不上山。”凤娇和红梅母女也同意。杨老歪说了句“小事一桩,那我不管。”便笑眯眯地去了。聚财留在了山上,凤娇说过个十天半月,略好些了再回去,怕在路上冻了伤口。

回去后,世喜给杨旗旗说,聚财找着了,咱聚财还真是,阴差阳错碰见了一个仙女,仙女一笑他就不走了,那,——碰上了是走运,碰不上是有福!反正是人家养了一个十八、九的闺女,她还就相准了咱老赵家,万年修来才能同船渡,那个闺女至少修了两万年,该渡不渡那可是棒打的姻缘!那一门儿亲俺看该是差不多了,只是儿子的腿上碰了一下,先在他亲戚家养几天随后就回来。

杨旗旗狐疑了半天,但一家人还是为腊月二十八的日子忙了起来。

 

魏老大从鸽子岭上回来之后,赵世喜似乎对他格外的客气起来,虽然他不太清楚其中的由头,但总觉得事情不象世喜说的那么简单。

世喜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时不时地捂着胸口。老大则仿佛另换了一个人,那二亩地写明了明年麦收后清茬交割两不相欠,他便日日夜夜地掰了手指头数算着,想着他那二亩地里生长起来金灿灿的谷穗和红彤彤的高粱,空闲的时候他便到两块地里看一看,转一转,思谋着如何耕种天上掉下来的姓魏的两块田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给牲口填上最后一筐草料,便闩了门,爬上凳子取下那只弹壳,把那一黄一白写着文字的纸和布看了又看,真的过足了瘾以后,再死死地塞上木塞,小心翼翼地放回头顶上的檩条间,心里头再遥想一遍那个辉煌灿烂的未来后,然后倒背了胳膊在他的小屋儿里转上几圈,——就仿佛一个孤立于寒风中赤身裸体的汉子,终于预订了明年春天交货的棉衣在那遥远的祈盼中徜徉一番满怀的喜悦。

当赵聚财拐了一条腿回来之后,杨旗旗由半信半疑的叨叨咕咕最终变成了怒不可遏的歇斯底里,拿了一只火子满街追着世喜打,最后一跤摔在了雪堆上哗啦啦地吐了几口鲜血,十天不的时间里,那女人便去了。

 

第五十一章      不动大刑 哪个肯招

 

自从月琴和王炳中去了娘家一趟,她便再也感受不到那海的呻吟和浪的呼唤,月琴对是来便来去便去,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样的杨柳一般的小蛮腰,咋就忽然间消失了应有的光华和风韵

这天,月琴早早便起了床,在外边的屋里点了油灯绣花,炳中喊叫几声,外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哼着头天就把欠着的二十块大洋拿了出来,见仍是不高兴,就又加了十块月琴似乎并不十分领情,缓缓地接了,说:“咋,还给利钱?既然给,也就要了。”

炳中一个人躺着,像找不到茅房一样浑身难受,就自言自语地嘟囔:“白天游四方,黑夜熬油补裤裆。”

和先前一样,他说的许多话月琴好象听不清或根本听不见,或许也是凑了巧,月琴一把开了门来,明晃晃的天空伴了一股冷风便一齐涌了进来。

王炳中望着月琴,只觉一股无名火突地便蹿上脑门,喊道:“关上门儿过来!识弄不识敬的窜种。”

月琴着实地吓了一跳,怯怯生地站在里间的门旁,行清泪便流了下一来,炳中一边穿衣一边说:“你说,家究竟啥伤(背了…伤:被…伤害或吃了…的亏),不括铰(铰:剪切植物无用的枝杈),就长疯了,整天价能的不行,耷拉个脸给谁看,谁欠你二斗高粱?见天儿的冷脸凉屁股,歪眼死窟窿,像个没得够钱的粉头!——你那俩心眼别人不知道老以为天底下数你俊,圆滚滚的屁股蛋子,咋生不出个一儿半女来?”穿好衣服后,便到北屋坐着去了。

林先生来到学堂后,炳中便过去了,把林先生拉到一边,说:“那事咋样了?”

林先生说:“最近一遭儿看来有些活动,不过还没有吐口儿。”

炳中皱着眉头来回走着,显然有些急躁,说:“这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一匹骡子,一响银,五石小米,这,——这都翻倍,做事也不找个撬眼,这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逼得猴上杆,——只要他是人,清楚了没有?整日发癔症似的,——只要是人,就不怕他钢嘴铁牙,也不想想,他整日价忽煽个炉子,叮叮当当地敲来打去,为了啥?嗯?——这再说了,圣人不也是说关关睢鸠,在河之洲,嗯?——这君子好逑这在河之洲总要费点劲吧?就是俺,也不能俺家的大白梨摘上几个硬塞给你赶紧吃赶紧吃,不吃没了是不是这个理儿?这好逑就是好东西儿,好东西儿,它就得费劲。”

好像是怕林先生听不懂,要出门的时候又转过身来指着南边的棚子:“你看家的青花骡子,呱嗒呱嗒拉梨扯耙,使起来蛮得劲儿,那是草料喂起来的就是给了那小户人家儿,他还不一定得起,那畜多屙多,甭说是人这人,这好人材,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该大的地方儿大,该小的地方小的,也不多。俺给你说,——这老天爷造人,就跟人种萝卜一个样儿,一块地,秋天一刨,能有几根儿不长毛毛腿的萝卜?碰上一个俩,就得赶紧抢。”

炳中似乎有些激动,指了指林先生背后的那棵枣树,说:“没见这枣树?那又红又大的枣儿,你得赶紧抢,下手迟一点,就叫虫儿给拱了是不是?你一天就去磨盘沟一趟,嫑光来回磨鞋闲碰牙,要不给小孩儿们歇一天!再跑一遭儿,这回利落点儿,嫑光弄那些西瓜皮擦屁股,——哩哩啦啦不干净的事儿。

林先生频频地点着头,抬了头向上看着那棵枣树,光秃秃横七竖八的枝叉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眯起眼来想想倒也是,当还是满树葱茏的时候,那最先红了的大枣,几日工夫儿便落在地上,捡起来尝尝除了里边儿有个小虫之外还是真甜

林先生扭头再看炳中的时候,已背了手向大门走去,只听着一边走还一边嘟囔:“也没见过那县太爷审犯人不动大刑,哪个肯招

林先生坐着满仓的大车,和妻子石氏一起又去了趟磨盘沟,这一趟办了几件事,石氏家的房屋合给了石小魁,再也不用发愁下雨下雪的没人照看苗家哥嫂又加要了五十斤棉花十块银元的上轿礼十块银元的下轿礼,迎亲的食多了二十斤肉。林先生按照炳中的意思一一爽快答应,下一步便是过小帖(订婚时的帖子)……

林先生夫妻坐在满仓的大车上,一路上喜气洋洋,过了三道岭的时候,林先生问石氏:“咋样儿?”

石氏伸出两手,重新扭了扭戴在头上的黑缎子圆帽,将盘坐着的两只腿伸出一只来,敲打一阵子后又盘了回去,起头四下看了看,又低回头去重新看着搭在腿上的两只手,淡淡地说:“,吓死人了,苗银匠,俺约摸着再不用干活儿了,一辈吃喝不愁了吔,两匹骡子,——唉,吓死了咱那时侯儿,不值一头小毛驴呢!”说完便抿了嘴儿,望着林先生哧哧地笑

前边赶车的满仓听后也笑得一颠颠的,一边吆喝着青花骡子,一边说:“听俺嫂子说的,东西儿可不一样呢,人家要的是那根儿不长毛毛腿的净光净的萝卜。一块地长不了几个。”

石氏一扭脸,不高兴地说:“不长毛毛腿?还净光净的萝卜?吃下去还不是一个味儿?——也说不定,叫蛆早给拱了呢!嗯——满仓?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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