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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卷一)(22—24章)
作者:张金良  发布日期:2012-06-19 02:00:00  浏览次数: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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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魏老大的十里秋风

 

大坡地今年遇到了一个绝好的年头,雨水几乎比去年多了一半。月余的时间里,几乎是夜半时分开始落雨,黎明便是一片展晴了的天,况且伏天的地如筛子一,差不多的降水全漏了下去,前晌太阳略微一晃,地里的土便不沾脚该锄该耙都不耽误。山野间所有绿色的生命都赶上了好时光,淅沥沥的雨夜晚给足了水份,毒辣的日头白天又给足了光,喝足了水的庄稼在热气腾腾的天气中攒足了劲疯长,不论坡边还是堰边,只要撒上了种子,都是绿油油的一片。

当秋风涌起,种在地根堰下的北瓜,撩开忽涌忽涌的瓜蔓,头天才开花坐上一拃长的小瓜,隔天去看却长得长了。

再过两天就要立秋了,“立了秋,挂锄钩”,立秋后的土地地皮便逐渐封紧,渗不了太多的水,土也开始发粘,庄稼也基本长成。只要说得过去的地,一般便不再去锄。谷苗一般锄遍,勤些的人就是多锄上几遍,多数也都赶在了立秋前。到了这个时候,大凡认真作活的人,到地里向下一看,除了绿油油的庄稼杆便是黑乎乎的黄土地,见不了几根杂草。

前天,王炳中家的地了第五遍,也到了庄稼主儿较为清闲的时段。因到处一片绿茵茵的庄稼,家里的牲口也不便赶出去放养,以免遭贱了谁家的地。昨天满仓闲着无事一天割了满满的两车青草,吃过中饭以后,便开始铡起来。林先生的学堂搬到了东屋,东院骤然热闹起来。

原先的东院,虽然后院的北房里住着廷妮儿,夜黑早晚便早早地关了月门上的两块门板,前院里除了满仓之外,便只有牲口棚里的那点动静了。现如今的王家三全大院,所有的人气都聚集到了东院的前半边。王家的人维贵过来的时候最少就是有事过来,许多时候也是有啥干啥,干完了便走。其他有事没事的人都由不由地愿意过来坐上半天,或看一会儿欢蹦乱跳的孩子或叨叨些闲事,借机打发那些寂寞的时光。王炳中一家老少连吃饭也挪了过来。

林先生安置好学生要做的功课,靠在院子东边的枣树上,看着满仓将一捆捆的青草铡碎。头顶上的枣开始泛红,俗语说水杮旱枣,今年的雨水多,不象去年蒜子一样缀满枝头,还不时地落下一些。满仓将铡完的草一杈一杈地扔向身后的草棚斜挎着一个荆条编的篓子蹦蹦跳跳地从大门进来了

有粮和他爹一样,是个勤谨待动闲不住的人,他爹一起弄完了青草,放好了铡刀,便去枣树下捡枣吃,一边捡一边不住学堂内张望林先生好象也很喜欢有摸着有圆乎乎的头问:“才刚刚儿干啥了?”有说:“卖漤杮去子”“卖了啦?”“卖了。”“好卖?”有吐出嘴里的枣核,看着林先生:“爹漤的杮子好吃,脆生生甜滋滋,赶明儿那一缸也就漤好了。给你尝尝。”

漤杮子是将已长大还未长熟的青杮子泡在水缸里,周围熏上不太大的火 ,只要保持不太高且较为恒定的温度,三四天过后便去了涩,吃起来脆生生甜,水温过高便会将杮子烫软,过低则杮子发涩,时间太久了还容易腐烂满仓人虽木讷,那心却透亮,是个漤杮的好手。

林先生看着老是向学堂里张望的有,便对满仓说:“——满仓哥——

满仓其实和林先生同岁,但一般人看来却要大林先生许多,三十余岁的年纪,一脸横七竖八的皱纹便慢慢地滋生起来,微微发驼的背,永远也抬的头,或许总是过度劳累的缘故,一双拖不动的腿比常人更增加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满仓放好杈,正要拿扫帚打扫余下的细草,听到林先生叫他,便扭过身来听。“这有粮是哪个粮?”满仓说:“粮食的粮。”林先生接着说:“知道了,——你这仨孩子,有田、有粮、有山,有了这三样儿可真啥也就有了,真有了那可真的好——不过,有粮的粮给换个字应该更好。”

满仓听说林先生要给换个名字,笑眯眯地说行吔,行吔!

“这粮字去掉米,以后就不光有粮吃,还寓意孩子前程好!”满仓听了,便不住地说:“行,你有文化,就去掉米字,这讲究好,这讲究”一会林先生到学堂去,便写了“林有良”三个字交与满仓,满仓看着那齐整整的三个字,左歪歪右瞧瞧,似乎很神奇那“点石成金没翅能飞”的有良写在纸上便成了这般模样,虽然不识字,却拿着那块纸抖抖的如攥着有良的性命一般,笑嘻嘻地看了半天后,便小心翼翼地折好,交于有良:“拿好,这就是你咧。”

林先生看到满仓一副开怀的样子,又接着说:“认字儿那么好,看不如让有良念书吧?”一听到念书的事,满仓便不再言语,将那扫起的碎草除到挎篓中,向门外背去。回来之后,在墙上边磕挎篓边说:“穷家的孩子,能长大就不错咧,念书,唉!——知道蛋在哪块儿长着就行也耽误不了啥,由命吧!”

正说着魏老大着锄头进来了,一边走还一边说:“满仓叔啥时候也脾气见长咧,敢是发了横财啦?大老远的屁也不放一个。”说着便将扛着的锄头放下,用脚蹬着锄板上的泥土,或许是听了满仓刚才的话,又接着说:“俺叔叔不光知道蛋在哪长着,还全凭那坠着,要不这会儿恐怕要上天了,不是?——说话也够不着了。”

满仓从后院的水缸里端来两大碗凉水,笑嘻嘻地说:“你狗日的嘴里啥时候能给屙出个粪蛋儿来净放些驴屁。”看看老大扛着锄头,又说:“时候儿了还扛着锄头儿乱逛荡,糊弄东家饭吃也不找个好唆头儿唆头儿:说话或办事的借口),你也是,墙上挂羊皮——不象话(画)。”

老大气哼哼地说:“挂啥羊皮狗皮,俺屁股一挨地儿,俺东家他就头痛。——这不,到地一试那谷子齐腰深,又看不见地皮,锄头儿一碰,脆生生的都折了,说不用锄了,还就是不听,那人,还真是,——对着屁股亲嘴,也不知道个香臭。”

两人正说话,牛文英颤悠悠地荡了来,一脸嫩油油的灿烂叫老大看都不敢看,满仓刚要坐下歇会儿,便又站了起来,文英看看光着黑黝黝脊背的老大,又看看满仓:“老大来了?俺说这(这:太行山一带的口语中,意义上当“这么”讲的时候,读zhei,以后涉及之处均如此)热闹,哎呀呀,多勤谨个人,啥时候儿了还锄地,受的恁红受的:做的,干的,多数时候指体力活),啥时侯儿东家给找个媳妇儿。——今年多大了?”

老大瞅着文英手中晃荡着的丝手帕,说:“俺,——十七”文英又说:“说该了吧,你一般儿大的都当爹了!——天也不早了,在俺家吃后晌饭吧,叫廷妮给整杂面条儿捞饭。”

 

 

第二十三章     公鸡怎么会野蛋儿

 

在那个时候,家境好点儿的人家也不过一天一顿稠,那还得遇着个忙时候,巍老大正在思谋杂面条捞饭的事,牛文英说着说着便给满仓安置了新的活,秋天眼看到了,让满仓和老大一块给捣腾一下谷子,腾出囤子来好装盛秋季下来的新粮。

老大看到那满屋子的芝麻谷子时,后悔不该为了一顿杂面条捞饭应了文英差事。他本想装上个几布袋,肩头一扔走上几步就做了个顺水人情,还能吃上顿杂面条捞饭不想,其他的东西不算,光谷子囤了六七囤,足有两万余

王炳中家囤积的粮食确实沾了文英的光,不容易放置的豆类玉米等等只要留足了用的,便都卖了,谷子和芝麻只要不受潮,放多少年也不能坏,又不生虫子,所以凡能存的,牛文英都可着劲地存了下来,实在无处存放的时候才往外卖一些。每年倒腾来捣腾去,王炳中嫌烦,几次想卖,文英死活不同意:“陈谷子烂芝麻,放起来又坏不了,家里又不缺放的地儿,哪给个灾荒,银子不能吃,这个能让你活命。”

文英见老大似乎有些不太情愿,扭头去屋里拿出王炳中的一双旧鞋和一件外衣,说:“试试,合不合适,能穿拿走。”老大试了试,那鞋略微的有点挤,却总比自己脚上露着指头的那双褂子肥大了许多,后襟苫着屁股,嘴里却说:“行,行,能穿,能穿!”

 

魏老大七八岁时随母亲讨饭到了大坡地村,本来想一路西上到山西去投亲,不想半路娘却染上了瘟疫,母子俩在村西南的土地庙中。开始的时候老大娘尚能喝些汤水,后来的几天竟汤水不进,整日蜷曲在庙内,口中吐着黄汤,磕破的肩膀上流着脓水,整日价迷迷糊糊时睡时醒。一日母亲忽然睁开了眼,虽然仍是靠着泥胎一幅气喘吁吁的样子,但精神似乎好了些,给老大说饿得慌,想吃些东西。老大拿起那把讨饭的铁瓢一路小跑到了村里,当时正是锄小苗的季节,不时不晌的时候都下了地,老大来来回回地转了大半天,终于了半瓢剩饭急急忙忙地朝回跑,等他跑回庙中一看,母亲已经瞪着眼睛靠着泥胎断了气,用手一扶扑通一声跌向一旁,嗡一声一群绿头苍蝇四下飞了看看母亲的肩膀,苍蝇生下的小蛆已经在一团团地蠕动着。魏老大向后一仰,大叫一声便不省人事醒来后已到后半夜,尿了湿漉漉的一裤裆,地下还有吐出的一滩子白沫。一会哭一会睡地捱到了天明。大坡地烧香的乡亲发现后,就近找了块闲地,埋葬了已快腐烂的尸体。

自此以后,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魏老大就在坡地村一直没走,当时村东的赵家正是如日中天一般的光景,看魏老大为人实诚又勤谨,给一些吃剩的饭菜就能做不少的活,晚上在柴草房里一躺就过了一天。慢慢地,讨要为生的魏老大便在赵家的客店里当起了店小二的角色

老大人虽不大,却异常的勤快,重活虽携不动,烧水送菜劈柴喂猪,跑跑颠颠的零碎活着实做得不少,虽然尽是些轻拿轻放的营生,但轻活也禁不住量大,平时往往需要一个硬邦邦的劳力,——算来也养得了自己赵家也确实需要老大这样一个闲不住的人,嘴对嘴一说便留了下来,——只管吃住而不计工钱。赵家的铺子转手之后,老大便在赵家专做农活,日子一久,也就如赵家的长工一般好在老大一人吃饭全家不饿,老大得了个温饱,赵家白拾了一个劳动力。

老大一天天长大,家里家外的杂务活便也一天天扛了起来,在赵家一直吃了做做了吃日日循环往复,年复一年长成了一个粗壮的小伙子,只是有个人人皆知的特点:手大、脚大、屁大、饭量大。在大坡地村,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而是随着赵家老小的呼唤,称呼为魏老大,——但不一定是魏家的老大。

 

魏老大在王炳中家做完活,吃完饭回到赵家的时候已是黑黢黢一片。

赵家的住宅或许是因为祖上出过政府官员的缘故,外观看起来气势较为宏大,朝南的门楼雄伟而宽阔,门口两边各有一个石狮,九层的青石台阶,进门后是东西五间的厢房,是居住下人的地方再往里上三层的石阶,便进入一个阔大的中厅,起名叫安居堂,是来访的客人临时歇脚的场所前些年赵家在临近过道的东西两面各修了一堵墙,变为赵家的仓库。再向里绕过一个木制的屏风便到了赵家的主人赵世喜居住的院落。

门的西厢房魏老大住过一段时间因赵家的太太嫌老大不干净,就叫老大搬了出去。西厢房的后边是赵家的牲口棚,巍老大就住在牲口棚草屋子旁的小屋内。赵世喜居住的中院和东西院各有门相通,只是东院和中院仅一墙之隔,东西两院各开了东南门和西南门以方便出入。自从日子不太平以来,赵世喜便锁了朝南的大门,东西院的门照走,东院暂无人住,西院住着大儿子赵进财、李小桃两口子。

魏老大蹑手蹑脚地进了赵家的西南大门后,反身轻轻地关上,径直走进牲口棚旁的小屋内不想赵家的女主人杨旗旗一直操着老大的心老大刚放下锄头,她便一路咳着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嘟囔:“这群鸡也真是,该泛个蛋儿的时候儿泛不了蛋儿,能泛蛋儿的时候儿跑到别处儿野蛋儿野蛋儿:把蛋下到别人家),许是不想活了”老大从窗户向外看去,一个灰黄的灯笼照了一个惨白的脸

 

第二十四章      第一回见狗准喜欢

 

 

杨旗旗前些年得了肺痨,饭吃得不多药却吃得不少,飘飘荡荡的一身大家闺秀高傲的气,身板不壮脾气却不小,是个一风刮倒都怨天的主儿。她见没人应声儿,便提高了灯笼,顺着通向牲口棚的二门往里照,颤颤着头向里边喊:“老大,老大后晌锄的哪儿的地?”

老大低着头从小屋内走出来,听着好野蛋儿”的骂人的话,猜想这女人肯定瞄见了他后晌的事,于是一双大手噼噼叭叭地拍打着,笑嘻嘻地说:“转了几块儿地都试了试,谷子都抽出穗了,地也粘,下不得锄。”

杨旗旗抖抖地放下了灯笼:“当你抛坡抛坡:从山上不小心掉下来)了呢,后晌饭也没吃,要不就是长了本事了挣了大钱?拿几个大子儿来叫俺看看,——可嫑打了俺眼!”魏老大顿觉一股气自上而下鼓动起来,一使劲一个闷声闷气的大屁便爆响开来“看看牲口去老大一边说,一边给牲口加草去了。

红卷毛马骡的槽里早已精光,见魏老大来便昂着头噗噗地打着喷嚏将头伸了出来,喷出的粘液溅了一脸老大正一肚子的没好气,顺手扬起蒲扇般的大巴掌打了过去,那牲口便猛地向后退,差点撞倒那头正眯着眼打盹的黑驴。老大填上最后一筐草,回到自己的小屋内躺下

小屋内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驴粪和驴尿的腥臊味老大一边躺着,一边胡思乱想,最令他恶心的是杨旗旗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原本当家做主的她,经肺病一折腾,精气神消减了大半近二年赵世喜似乎腰板也硬了起来,已开始不太在乎那女人的脸色,日的颠狂消遥如西山上掀下的一块巨石,呼啸生风势不可挡。那女人一天天地只有忍气吞声长吁短叹的份儿。前些日子娘家的表侄做了日本炮楼里的警备队长,似乎又壮了几的胆气,试探着闹了几次,结果就像刮了一场风,赵世喜反倒乘了那风,愈加地自在逍遥了。她虽然惹不得赵世喜,就携不动葫芦把儿(携:拿得住),——把一腔的怨气常常找个别人替换

魏老大忽然想起了王家那诱人的杂面汤捞饭来,——稀郎郎的杂面条儿,宽窄一样薄厚均匀,上面飘着炝韮菜花的一层油花,豆面的香味热气腾腾而来,黄澄澄的小米捞饭不软不硬,挑一块送入口中有一种一噙即化的感觉廷妮儿俯首低眉怯生生地一碗碗双手捧了过来,从未享受过如此待遇的老大端碗时那只大手一直微微地抖动,第一碗稀里糊涂地吃下竟也忘了仔细品品那味儿。或许是因为天热,王炳中一身旗袍的二太太月琴解开了脖领上的两个纽扣,不知低下头来悄悄地和满仓说了句什么,那粉嫩的脖颈一览无余地送入魏老大的眼帘走去时那一扭一摆屁股,勾引蝴蝶的花一般优美而绚烂老大的心旌有些摇荡,低着头去扒捞饭,有好几次筷子竟伸到了碗外,他没敢再看第二眼,满目的春光就在他的脑子里五彩缤纷了。

只剩下他和满仓的时候,满仓竟嘻嘻哈哈地用筷子敲打着他的头:“这臭小子真长了。”本来能再吃上一碗,老大竟有再坐不住急于逃窜的感觉。他总共才吃了两碗,他平时一半的饭量。出门时满仓往他手里偷偷地塞了一个玉米面窝头,当时竟看也没看,牛文英那句“你一般都当爹”的话,就一直在心头涌动,回来以后才知道手里头攥的是啥。在他看来,除了呼呼地吃下东家那半锅无论好坏的饭之外,“当爹”便是有生以来第二件尽善尽美无与伦比的快事。

老大靠着土坯墙半蜷着身子,或许吃得太快或许因窝曲着肚子,一股气从中嗝了出来,——杂面和炝韮菜花的香味儿还在他换了个姿势,顺手拿起窗台上一块松动的砖垫到头下,仰面朝天地躺了下来。牛文英的那张嘻笑盈盈的脸,月琴的那个摇摇摆摆的屁股,在他的眼前闪了一遍又一遍。不长工夫儿肚中竟感到有些空荡,便把在炳中旧衣中的窝头翻出来一口一口地嚼,——一种对赵家的不快也慢慢心头荡漾开来。

在赵家的十年里,老大沉默如隔壁那黑马,勤快象官井上的辘轳。

黑马只要上了套,便在主人的吆喝声中呱嗒呱嗒地拉吃草料时嘎嘣嘎嘣的脆响是它唯一而至高的享受,不舒服时打个喷嚏,闷极了咚咚地用蹄子敲砸两下驴圈,至多卷起上嘴片来上一声长嚎,那便是最剧烈的抒情了;官井的辘轳只要有人摇,便咣里咣当地转来转去那油光可鉴的辘轳把,是镇日无闲的终极表白。这一切正如他那双巨大的手,铁皮一样的老茧,粗壮硕大的骨节,一面是四分五裂的裂口,一面是条条暴起的青筋。

在老大看来,杨旗旗那一脸惨白倒也可说,终究还是一个死了连家谱轴也不能写上名字的娘们儿,活着的时候再厉害、再风光,做完传宗接代的那些事以后,给写上个歪歪扭扭的“杨氏”,也就再回不了头了,——自古便是面条儿不算饭,女人不算人

最可恨的是赵世喜,一对小眼晴生动而灵活,一撮的山羊胡子稀稀落落,瘦削的腰似乎总也没有个安分的时候锄小苗的时候,老大的鞋底上磨穿了大洞,前面还捅指头,不小心又踏到了玻璃碴上,老大痛得钻心,挑出那玻璃碴后殷红的鲜血一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进财的媳妇小桃给找了双进财的旧鞋,可惜老大的脚奇大,只穿进了半个脚掌。小桃便俯下身来给他量脚,想给他做双鞋穿,不想小桃给孩子喂奶忘了系领子下边的扣子,一对鲜嫩的奶子露得一清二楚,老大忍不住多瞄了两眼。大坡地人常说,女人娶之前是金奶,娶之后是银奶,生了孩子之后那就成了狗奶,其实那有啥?没有见过狗的人,第一回见狗准喜欢!

小桃了一会子后,老大飘飘荡荡的魂魄还在云里雾里转悠着不愿归位,赵世喜就斜楞着眼抡起手中的痒痒挠儿,猛地敲他的手背。人的手背原本骨多肉少,是最经不住敲打的,这猛然的一击把还在发着癔症的老大得直想跳起来,那边还声色俱厉地呵斥着:“摸摸裆里的东西儿长毛儿了没有小小孩儿就想歪歪事儿发操蛋发操蛋:想或做歪歪事儿)!”

老大越想越不痛快,这老天爷原来也不是个公平的主儿,那赵家神乎得整日价耀武扬威呼一喝二,还不是因为那一坨牛粪!谁知道一坨牛粪就让赵家从此屎壳郎变了知了,——一步登了天!

老大吃完窝头后,使劲地向地下吐了口唾沫,响亮而充满底气地喊了声:“一坨牛粪!”喊叫的话和爆响的一个大屁就搅在了一起,瓮声瓮气地既多了几分雄壮,又不担心赵家的人听清什么,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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