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魏老大的十里秋风
大坡地今年遇到了一个绝好的年头,雨水几乎比去年多了一半。月余的时间里,几乎是夜半时分就开始落雨,黎明便是一片展晴了的天,况且伏天的地如筛子一般,差不多的降水全漏了下去,前半晌太阳略微一晃,地里的土便不沾脚,该锄该耙都不耽误。山野间所有绿色的生命都赶上了好时光,淅淅沥沥的雨夜晚给足了水份,毒辣的日头白天又给足了阳光,喝足了水的庄稼在热气腾腾的天气中攒足了劲疯长,不论坡边还是堰边,只要撒上了种子,都是绿油油的一片。
当秋风涌起,种在地根、堰下的北瓜,撩开忽涌忽涌的瓜蔓,头天才开花坐上一拃长的小瓜,隔几天去看却长得有尺把长了。
再过两天就要立秋了,“立了秋,挂锄钩”,立秋后的土地,地皮便逐渐封紧,渗不了太多的雨水,土也开始发粘,庄稼也基本长成。只要说得过去的地,一般便不再去锄。谷苗一般锄四到五遍,勤快些的人就是多锄上几遍,多数也都赶在了立秋前。到了这个时候,大凡认真作活的人,到地里向下一看,除了绿油油的庄稼杆便是黑乎乎的黄土地,见不了几根杂草。
前天,王炳中家的地已锄完了第五遍,也到了庄稼主儿较为清闲的时段。因到处一片绿茵茵的庄稼,家里的牲口也不便再赶出去放养,以免遭贱了谁家的地。昨天满仓闲着无事,一天割了满满的两车青草,吃过中饭以后,便开始铡起来。林先生的学堂搬到了东屋后,东院就骤然地热闹起来。
原先的东院,虽然后院的北房里住着廷妮儿,夜黑早晚便早早地关了月亮门上的两块门板,前院里除了满仓之外,便只有牲口棚里的那点动静了。现如今的王家三全大院,所有的人气都聚集到了东院的前半边。王家的人维贵过来的时候最少,就是有事过来,许多时候也是有啥干啥,干完了便走。其他有事没事的人都由不由地愿意过来坐上半天,或看一会儿欢蹦乱跳的孩子或叨叨些闲事,借机打发那些寂寞的时光。王炳中一家老少连吃饭也挪了过来。
林先生安置好学生要做的功课,靠在院子东边的枣树上,看着满仓将一捆捆的青草铡碎。头顶上的枣已开始泛红,俗语说水杮旱枣,今年的雨水多,不象去年蒜辫子一样地缀满枝头,还不时地落下一些。满仓将铡完的草一杈一杈地扔向身后的草棚,有粮斜挎着一个荆条编的篓子蹦蹦跳跳地从大门进来了。
有粮和他爹一样,是个勤谨待动闲不住的人,和他爹一起弄完了青草,放好了铡刀,便去枣树下捡枣子吃,一边捡一边不住地向学堂内张望。林先生好象也很喜欢有粮,他摸着有粮圆乎乎的头问:“才刚刚儿干啥了?”有粮说:“卖漤杮去子。”“卖了啦?”“卖了啦。”“好卖?”有粮吐出嘴里的枣核,看着林先生:“俺爹漤的杮子好吃,脆生生甜滋滋,赶明儿那一缸也就漤好了。俺给你个尝尝。”
漤杮子是将已长大还未长熟的青杮子泡在水缸里,周围熏上不太大的火 ,只要保持不太高且较为恒定的温度,三四天过后便去了涩,吃起来脆生生的甜,水温过高便会将杮子烫软,过低则杮子发涩,时间太久了还容易腐烂。满仓人虽木讷,那心却透亮,是个漤杮子的好手。
林先生看着老是向学堂里张望的有粮,便对满仓说:“俺说——满仓哥——”
满仓其实和林先生同岁,但一般人看来却要大林先生许多,才三十余岁的年纪,一脸横七竖八的皱纹便慢慢地滋生起来,微微发驼的背,永远也抬不起来的头,或许总是过度劳累的缘故,一双拖不动的腿比常人更增加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满仓放好杈,正要拿扫帚打扫余下的细草,听到林先生叫他,便扭过身来听。“这有粮是哪个粮?”满仓说:“粮食的粮。”林先生接着说:“知道了,——你这仨孩子,有田、有粮、有山,有了这三样儿可真啥也就有了,真有了那可真的好,——不过,有粮的粮俺给换个字儿应该更好。”
满仓听说林先生要给换个名字,笑眯眯地说行吔,行吔!
“这粮字儿去掉米,以后就不光有粮吃,还寓意孩子前程好!”满仓听了,便不住地说:“行,你有文化,就去掉米字儿,这讲究儿好,这讲究儿好,行!行!”一会儿林先生到学堂去,便写了“林有良”三个字交与满仓,满仓看着那齐整整的三个字,左歪歪右瞧瞧,似乎很神奇那“点石成金、没翅能飞”的有良写在纸上便成了这般模样,虽然不识字,却拿着那块纸抖抖的如攥着有良的性命一般,笑嘻嘻地看了半天后,便小心翼翼地折好,交于有良:“拿好,这就是你咧。”
林先生看到满仓一副开怀的样子,又接着说:“认字儿那么好,俺看不如让有良念书吧?”一听到念书的事,满仓便不再言语,他将那些扫起的碎草除到挎篓中,向门外背去。回来之后,在墙上边磕挎篓边说:“穷家的孩子,能长大就不错咧,念书,唉!——知道蛋在哪块儿长着就行了,也耽误不了啥,由命吧!”
正说着,魏老大扛着锄头进来了,一边走还一边说:“俺满仓叔啥时候儿也脾气见长咧,敢是发了横财啦?大老远的就喊,屁也不给放一个。”说着便将扛着的锄头放下,用脚蹬着锄板上的泥土,或许是听了满仓刚才说的话,又接着说:“俺叔叔不光知道蛋在哪儿长着,还全凭那俩蛋给坠着,要不,这会儿恐怕要上天了,不是?——说话儿也够不着了。”
满仓从后院的水缸里端来两大碗凉水,笑嘻嘻地说:“你狗日的嘴里啥时候能给屙出个驴粪蛋儿来?净放些驴屁。”看看老大扛着锄头,又说:“啥时候儿了?还扛着锄头儿乱逛荡,糊弄东家饭吃也不找个好唆头儿(唆头儿:说话或办事的借口),你也是,墙上挂羊皮——不象话(画)。”
老大气哼哼地说:“挂啥羊皮狗皮,俺屁股一挨地儿,俺东家他就头痛。——这不,到地里一试,那谷子齐腰深,又看不见地皮,锄头儿一碰,脆生生的都折了,俺说不用锄了,还就是不听,那人,还真是,——对着屁股亲嘴,也不知道个香臭。”
两人正说话,牛文英颤悠悠地荡了来,一脸嫩油油的灿烂叫老大看都不敢看,满仓刚要坐下歇会儿,便又站了起来,文英看看光着黑黝黝脊背的老大,又看看满仓:“老大来了?俺说这(这:太行山一带的口语中,意义上当“这么”讲的时候,读zhei,以后涉及之处均如此)热闹,哎呀呀,多勤谨个人,啥时候儿了还锄地,受的恁红(受的:做的,干的,多数时候指体力活),啥时侯儿叫恁东家给你找个媳妇儿。——今年多大了?”
老大瞅着文英手中晃荡着的丝手帕,说:“俺,——十七。”文英又说:“俺说该了吧,跟你一般儿大的都早当爹了!——天也不早了,在俺家吃后晌饭吧,叫廷妮儿给整杂面条儿捞饭。”
第二十三章 公鸡怎么会野蛋儿
在那个时候,家境好点儿的人家也不过一天一顿稠,那还得遇着个忙时候,巍老大正在思谋杂面条捞饭的事,牛文英说着说着便给满仓安置了新的活儿,秋天眼看到了,她让满仓和老大一块给捣腾一下陈谷子,腾出囤子来好装盛秋季下来的新粮。
当魏老大看到那满屋子的芝麻谷子时,就后悔不该为了一顿杂面条儿捞饭应了文英的差事。他本想装上个几布袋,肩头一扔走上几步就做了个顺水人情,还能吃上顿杂面条儿捞饭,不想,其他的东西不算,光谷子就囤了六七囤,足有两万余斤。
王炳中家囤积的粮食确实沾了牛文英的光,不容易放置的豆类、玉米等等,只要留足了用的,便都卖了,谷子和芝麻只要不受潮,放多少年也不能坏,又不生虫子,所以凡能存的,牛文英都可着劲地存了下来,实在无处存放的时候才往外卖一些。每年倒腾来捣腾去,王炳中嫌烦,几次想卖,文英却死活不同意:“陈谷子烂芝麻,放起来又坏不了,家里又不缺放的地儿,哪年给个灾荒,银子不能吃,这个能让你活命。”
文英见老大似乎有些不太情愿,就扭头去屋里拿出王炳中的一双旧鞋和一件旧外衣,说:“试试,合不合适,能穿拿走。”老大试了试,那鞋略微的有点儿挤,却总比自己脚上露着指头的那双强;褂子肥大了许多,后襟苫着屁股,嘴里却说:“行,行,能穿,能穿!”
魏老大七八岁时随母亲讨饭到了大坡地村,本来想一路西上到山西去投亲,不想半路上娘却染上了瘟疫,母子俩住在村西南的土地庙中。开始的时候老大娘尚能喝些汤水,后来的几天竟汤水不进,整日蜷曲在庙内,口中吐着黄汤,磕破的肩膀上流着脓水,整日价迷迷糊糊时睡时醒。一日母亲忽然睁开了眼,虽然仍是斜靠着泥胎一幅气喘吁吁的样子,但精神似乎好了些,她给老大说饿得慌,想吃些东西。老大拿起那把讨饭的铁瓢一路小跑到了村里,当时正是锄小苗的季节,不时不晌的时候都下了地,老大来来回回地转了大半天,终于讨了半瓢剩饭后,就急急忙忙地朝回跑,等他跑回庙中一看,母亲已经瞪着眼睛靠着泥胎断了气,用手一扶,扑通一声跌向一旁,嗡地一声,一群绿头苍蝇就四下飞了开来。看看母亲的肩膀,苍蝇生下的小蛆已经在一团团地蠕动着。魏老大向后一仰,大叫一声便不省人事。醒来后已到了后半夜,尿了湿漉漉的一裤裆,地下还有吐出的一滩子白沫。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睡地捱到了天明。大坡地烧香的乡亲发现后,就近找了块闲地,埋葬了已快腐烂的尸体。
自此以后,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魏老大就在大坡地村一直没走,当时村东的赵家正是如日中天一般的光景,看魏老大为人实诚又勤谨,给一些吃剩的饭菜就能做不少的活,晚上在柴草房里一躺就过了一天。慢慢地,讨要为生的魏老大便在赵家的客店里当起了店小二的角色。
老大人虽不大,却异常的勤快,重活虽携不动,烧水送菜劈柴喂猪,跑跑颠颠的零碎活着实做得不少,虽然尽是些轻拿轻放的营生,但轻活也禁不住量大,平时往往需要一个硬邦邦的劳力,——算来也养得了自己。赵家也确实需要老大这样一个闲不住的人,嘴对嘴一说便留了下来,——只管吃住而不计工钱。赵家的铺子转手之后,老大便在赵家专做农活,日子一久,也就如赵家的长工一般。好在老大一人吃饭全家不饿,老大得了个温饱,赵家白拾了一个劳动力。
老大一天天地长大,家里家外的杂务活便也一天天地扛了起来,他在赵家一直吃了做、做了吃地日日循环往复,年复一年长成了一个粗壮的小伙子,只是有个人人皆知的特点:手大、脚大、屁大、饭量大。在大坡地村,没有人知道他原本的姓名,而是随着赵家老小的呼唤,称呼为魏老大,——但不一定是魏家的老大。
魏老大在王炳中家做完活,吃完饭回到赵家的时候已是黑黢黢一片。
赵家的住宅或许是因为祖上出过政府官员的缘故,外观看起来气势较为宏大,朝南的门楼雄伟而宽阔,门口两边各有一个石狮子,九层的青石台阶,进门后是东西五间的厢房,是居住下人的地方,再往里上三层的石阶,便进入一个阔大的中厅,起名叫安居堂,是来访的客人临时歇脚的场所。前些年赵家在临近过道的东西两面各修了一堵墙,变为赵家的仓库。再向里,绕过一个木制的屏风便到了赵家的主人赵世喜居住的院落。
进大门的西厢房魏老大住过一段时间,因赵家的太太嫌老大不干净,就叫老大搬了出去。西厢房的后边是赵家的牲口棚,巍老大就住在牲口棚草屋子旁的小屋内。赵世喜居住的中院和东西院各有内门相通,只是东院和中院仅一墙之隔,东西两院各开了东南门和西南门以方便出入。自从日子不太平以来,赵世喜便锁了朝南的大门,东西院的门照走,东院暂无人住,西院住着大儿子赵进财、李小桃两口子。
魏老大蹑手蹑脚地进了赵家的西南大门后,反身轻轻地关上,径直走进牲口棚旁的小屋内。不想赵家的女主人杨旗旗一直操着老大的心。老大刚放下锄头,她便一路咳着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嘟囔:“这群鸡也真是,该泛个蛋儿的时候儿泛不了蛋儿,能泛蛋儿的时候儿跑到别处儿野蛋儿(野蛋儿:把蛋下到别人家),许是不想活了。”老大从窗户向外看去,一个灰黄的灯笼照了一个惨白的脸。
第二十四章 第一回见狗准喜欢
杨旗旗前些年得了肺痨,饭吃得不多药却吃得不少,飘飘荡荡的一身大家闺秀高傲的气,身板不壮脾气却不小,是个一风刮倒都怨天的主儿。她见没人应声儿,便提高了灯笼,顺着通向牲口棚的二门往里照,颤颤着头向里边喊:“老大,老大!后晌锄的哪儿的地?”
老大低着头从小屋内走出来,听着“好野蛋儿”的骂人的话,猜想这女人肯定瞄见了他后晌的事,于是一双大手噼噼叭叭地拍打着,笑嘻嘻地说:“转了几块儿地都试了试,谷子都抽出穗儿了,地也粘,下不得锄。”
杨旗旗抖抖地放下了灯笼:“俺当你抛坡(抛坡:从山上不小心掉下来)了呢,后晌饭也没吃,要不就是长了本事了,挣了大钱了?拿几个大子儿来叫俺看看,——可嫑打了俺眼!”魏老大顿觉一股气自上而下地鼓动起来,一使劲,一个闷声闷气的大屁便爆响开来。“看看牲口去。”老大一边说,一边给牲口加草去了。
红卷毛马骡的石槽里早已精光,见魏老大来便昂着头噗噗地打着喷嚏将头伸了出来,喷出的粘液溅了他一脸。老大正一肚子的没好气,顺手扬起蒲扇般的大巴掌打了过去,那牲口便猛地向后退,差点撞倒那头正眯着眼打盹儿的黑驴。老大填上最后一筐草,回到自己的小屋内躺下了。
小屋内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驴粪和驴尿的腥臊味,老大一边躺着,一边胡思乱想,最令他恶心的就是杨旗旗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原本当家做主的她,经肺病一折腾,精气神儿消减了大半。近二年赵世喜似乎腰板也硬了起来,已开始不太在乎那个女人的脸色了,日日的颠狂消遥恰如西山上掀下的一块巨石,呼啸生风而势不可挡。那女人一天天地只有忍气吞声长吁短叹的份儿。前些日子娘家的表侄做了日本炮楼里的警备队长,似乎又壮了几分的胆气,试探着闹了几次,结果就像刮了一场风,赵世喜反倒乘了那风,愈加地自在逍遥了。她虽然惹不得赵世喜,就携不动葫芦携把儿(携:拿得住),——把一腔的怨气常常找个别人替换。
魏老大忽然想起了王家那诱人的杂面汤捞饭来,——稀郎郎儿的杂面条儿,宽窄一样且薄厚均匀,上面飘着炝韮菜花的一层油花儿,豆面的香味儿热气腾腾地扑鼻而来,黄澄澄的小米捞饭不软不硬,挑一块送入口中,有一种一噙即化的感觉。廷妮儿俯首低眉,怯生生地一碗碗双手捧了过来,从未享受过如此待遇的老大,端碗时那只大手一直微微地抖动,第一碗稀里糊涂地吃下去竟也忘了仔细品品那味儿。或许是因为天热,王炳中一身旗袍儿的二太太月琴解开了脖领上的两个纽扣,不知低下头来悄悄地和满仓说了句什么,那粉嫩的脖颈就一览无余地送入魏老大的眼帘,走去时那一扭一摆的屁股,勾引蝴蝶的花儿一般优美而绚烂。老大的心旌就有些摇荡,低着头去扒捞饭,有好几次把筷子竟伸到了碗外,他没敢再看第二眼,满目的春光就在他的脑子里五彩缤纷了。
只剩下他和满仓的时候,满仓竟嘻嘻哈哈地用筷子敲打着他的头:“这臭小子真长大了。”本来能再吃上一碗,老大竟有些再坐不住而急于逃窜的感觉。他总共才吃了两碗,不到他平时一半的饭量。出门时满仓往他手里偷偷地塞了一个玉米面窝头,当时竟看也没看,牛文英的那句“跟你一般儿大的都当了爹”的话,就一直在心头涌动,回来以后才知道手里头攥的是啥。在他看来,除了呼呼地吃下东家那半锅无论好坏的饭之外,“当爹”便是他有生以来第二件尽善尽美且无与伦比的快事。
老大靠着土坯墙半蜷着身子,或许吃得太快或许因窝曲着肚子,一股气从胃中嗝了出来,——杂面和炝韮菜花的香味儿还在。他换了个姿势,顺手拿起窗台上一块松动的砖垫到头下,仰面朝天地躺了下来。牛文英的那张嘻笑盈盈的脸,月琴的那个摇摇摆摆的屁股,在他的眼前闪了一遍又一遍。不长工夫儿肚中竟感到有些空荡,便把包在炳中旧衣中的窝头翻出来一口一口地嚼,——一种对赵家的不快也慢慢自心头荡漾开来。
在赵家的十来年里,老大沉默如隔壁那匹黑马,勤快象官井上的辘轳。
黑马只要上了套,便在主人的吆喝声中呱嗒呱嗒地拉,吃草料时嘎嘣嘎嘣的脆响是它唯一而至高的享受,不舒服时打个喷嚏,闷极了咚咚地用蹄子敲砸两下驴圈,至多卷起上嘴片来上一声长嚎,那便是它最剧烈的抒情了;官井上的辘轳只要有人摇,便咣里咣当地转来转去,那油光可鉴的辘轳把,是它镇日无闲的终极表白。这一切正如他那双巨大的手,铁皮一样的老茧,粗壮硕大的骨节,一面是四分五裂的裂口,一面是条条暴起的青筋。
在老大看来,杨旗旗那一脸惨白倒也可说,终究还是一个死了连家谱轴也不能写上名字的娘们儿,活着的时候再厉害、再风光,做完传宗接代的那些事以后,给写上个歪歪扭扭的“杨氏”,也就再回不了头了,——自古便是面条儿不算饭,女人不算人!
最可恨的是赵世喜,一对的小眼晴生动而灵活,一撮的山羊胡子稀稀落落,瘦削的腰身似乎总也没有个安分的时候。锄小苗的时候,老大的鞋底上磨穿了个大洞,前面还捅出个脚指头,不小心又踏到了玻璃碴上,老大痛得钻心,挑出那块玻璃碴后殷红的鲜血就一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进财的媳妇小桃给找了双进财的旧鞋,可惜老大的脚奇大,只穿进了半个脚掌。小桃便俯下身来给他量脚,想给他做双鞋穿,不想小桃给孩子喂奶忘了系领子下边的扣子,一对鲜嫩的奶子就露得一清二楚,老大忍不住多瞄了两眼。大坡地人常说,女人娶之前是金奶,娶之后是银奶,生了孩子之后那就成了狗奶,其实那有啥?没有见过狗的人,第一回见狗准喜欢!
等小桃走了一会子后,老大飘飘荡荡的魂魄还在云里雾里转悠着不愿归位,赵世喜就斜楞着眼抡起手中的痒痒挠儿,猛地敲砸他的手背。人的手背原本就骨多肉少,是最经不住敲打的,这猛然的一击,把还在发着癔症的老大敲得直想跳起来,那边还声色俱厉地呵斥着:“摸摸裆里的东西儿长毛儿了没有?小小孩儿就想歪歪事儿发操蛋(发操蛋:想或做歪歪事儿)!”
老大越想越不痛快,这老天爷原来也不是个公平的主儿,那赵家神乎得整日价耀武扬威呼一喝二,还不是因为那一坨牛粪!谁知道一坨牛粪就让赵家从此屎壳郎变了知了,——一步登了天!
老大吃完窝头后,使劲地向地下吐了两口唾沫,响亮而充满底气地喊了声:“一坨牛粪!”喊叫的话和爆响的一个大屁就搅在了一起,瓮声瓮气地既多了几分雄壮,又不担心赵家的人听清什么,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