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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卷一)(13—15章)
作者:张金良  发布日期:2012-06-17 02:00:00  浏览次数:1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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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抠死那王八蛋

 

自从日本人来了以后,王家便把多数地租了出去,宁可少收点,也图个清静保险。早先的时候,那些有成色的地都是自己耕种,交年累月的长工便用了四五个,东院的前半座院子里总是热闹非凡,可忙忙活活的一季下来,尤其是靠近日本炮楼的那一片,眼看庄稼要收割的时候,冷不防却被日本人驱赶着民伕给收拾个殆净,最后连种子也搭了进去,“宁可让中国人吃了,也不能白白送给日本鬼子!”王维贵这样安排大儿媳牛文英。眼看那些洋鬼子一时半会儿的也走不了,文英按常年收成五分之二的地租几乎全部租了出去,留下了一些近的地块自己种些杂粮。

东院的前半座只有满仓住,再就是喂牲口、放家具杂物的仓库,后半座便是廷妮儿一人,东屋是厨房,西屋便是除维贵之外一家人吃饭的地方,自从二太太搬到中院以后,廷妮儿就搬入月琴住的北房,她自从那年挨了日本人的一顿打后,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闹疯病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了,然而在她的记忆中,那箭一般扑向日本兵的刹那便是生命的起点,当有人问起的时候,无论做什么她总会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来,用手撩一撩额前的刘海儿,呈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豪和满足:“那天,——俺,——要是再不松手儿,再使点劲儿,准定死那王八蛋!”好象在炫耀自己的传世杰作一般。

也的确,据那天看到的人们说,廷妮儿将鬼子的脸几乎都抓成了烂蒜!而除了“准定死那王八蛋”的话题,廷妮儿一般话语是不太多的。自从正式进了王家的门,小到王家的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大到做衣做饭碾米磨面,几乎一个人全应承下来,脸也红润了许多,愉快的心情好似随着那高墙大瓦的房间一起宽敞了起来,话也添了不少,只是不提过去因为动不动犯病的原因,就是街里的乡亲也很少和她交谈类似的话题。娘家婆家几年没有音讯,也不见个找寻的人慢慢地,廷妮儿真的融入了大坡地村,街上遇到一个村的,互相响当当地称呼着,像毫无隔阂的一家人。这或许是因为大坡地村本来就在一个南来北往的位置,山里搬来的住户又多,大家彼此和睦从不排外的传统所致,而廷妮儿也似乎整个身心汇入了王家,虽然只做些粗人的活,不掌握钱财粮食等重要物什,但在王家却也走里打外的和在自家一般。

王维贵或许是因为上了些年纪的缘故,虽然平时言语不多,但执拗而顽固,认准了的事情几乎就成了村西高擎着的牛头垴,任你枪打炮轰也岿然不动的。可是,家里的许多事情在卡壳的时候,但凡说通了廷妮儿,维贵那边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廷妮儿提上壶水或端碗汤面,轻轻巧巧找寻任何一个小小的理由到西院一坐,不消一袋烟的工夫儿便会回来回你:“行咧!”地位甚至超过大太太牛文英。

尽管文英在这方面也多少有些心中的不快,但对廷妮儿的种种议论,王炳中是一向讳莫如深的,就是平常简单的一说,炳中也会圆睁了一双斗牛似的眼睛令你心惊肉跳,说深了的事情,便谁也没有敢试过,说不定会被急眼的炳中给弄个满脸开花。外边也曾有人撺掇过维贵和廷妮儿的事,维贵竟理也没理甩手走了。

在王家的许多人看来,那本应该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却总也没有看到过什么实实在在的蹊跷。

尽管如此,炳中一家却也实实在在地领教过廷妮儿的移山之力,至今仍令除维贵以外的王家人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炳中相中月琴的时候,刚刚二十多岁的年纪,桃红柳翠的心境正如那六月天里山上飘出的一团云,稍稍的一碰便会撒下一片雨来,更何况遇到了美艳似、风韵如歌的月琴那边不过一个有意无意一回眸的巧笑,便轻易地掳走了炳中的七分魂魄,他对月琴的向往,就像是一片龟裂焦燥的土渴望那碧汪汪的一泓清水。

王炳中如饿虎争食般呲牙咧嘴地降欺住了牛文英之后,便抱定一个誓不罢休的勇气和维贵商量。第一次商量便以维贵摔了手中正吃饭的碗而告结束。

炳中在炕上躺了三天以后,再次怀揣着自月琴的翩翩风姿里借来的三分胆气找维贵商量,这次维贵没有摔碗,——因为不在吃饭的时候,却掀翻了正在喝茶的小桌子,茶壶茶碗没有一个囫囵尸首不说,连那喝茶的小桌后来也被维贵顺手扔出去老远,并且捎带着一连声的怒喝:“这英雄难骑尥蹶子驴,好汉斗不过唱戏的妻这一字一句,字字千斤,啥狐媚子妖精给掘了天河,挡都挡不住!不要那个娘儿们就能要了你的命?”

炳中跌跌撞撞地往回走,维贵的态度越是坚决,他心中的欲念就越发的强烈,眼前充满了月琴那一颦一笑的娇美模样,整个身心如在抽着羊羔儿疯羊羔儿疯:癫痫病)一般,——命是要不了,但煎熬的程度比要命还难受。回到屋后,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房顶给牛文英说:“你照顾好家,俺要到静峦寺当和尚去了。”红彤彤的眼睛竟如泉涌一般滚着泪珠,早来吓得哇哇直哭。

文英知道,王炳中除了在父亲维贵面前之外,自小到大,向来是说一不二,吓得她整晚上不敢睡觉,屁股朝外脊背靠着门扇,生怕男人半夜忽然跑到那静峦寺去。

 

第十四章      廷妮儿就是卤水

 

文英最终想到了廷妮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发她去了维贵的住处,自己踮着一副小脚颤微微地跟着后边,生怕再闯出什么祸来。

廷妮儿进屋后,维贵正坐在炕沿上洗脚。廷妮儿靠着门扇,低着头,抬头想说的时候哼唧了半天也没有挤出半个字,只听得维贵说:“有事?-----说吔!”大概没有料到廷妮儿究竟要说的是什么事,维贵一片的和颜悦色。

“俺说了,你不急?”廷妮儿怯生生地问。“俺给你着过急?”维贵一边搓着脚丫子,一边答。

“月琴的事儿,俺看中吔。”廷妮儿刚把话说完,只听咣当一,维贵那个洗脚的盆子便忽然滚落到地下,廷妮儿双手猛地捂住头,两眼怔怔地瞪着维贵,张大了嘴却没有喊出声音来

维贵急忙从炕上跳下,双手抱住廷妮儿的头:“咋咧——闺女,闺女!你咋咧!俺不是耽意的耽意:故意),脚丫子光了光了:滑了),闺女,说话儿,闺女!说话儿……”那神态好似一只老母鸡乍着翅膀在护着一只受惊的小鸡。

过了好一会儿,廷妮儿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王维贵却一迭声地摇动着怀里的头,“哭出来了,好了,好了,不就那点子小事儿?行行行,娶月琴,行了呗?行了呗?……”

事后,文英邀功一般地向炳中作了一个哲理一般的总结汇报:咱爹是豆腐,廷妮儿就是卤水。

后来,炳中娶了月琴。

今天王家那撞钟的和尚牛文英似乎比平日起得更早,林满仓也和合着,吆喝着那些临时雇来的短工,满仓直到套好了大车,装好了使唤的农具,嘴里还在嚷嚷:“懒驴上套,不是屙就是尿!就不能给长长脸,来上个嘎嘣里拉脆?”不知是在数落那拉车的牲口,还是一语双关地数落那些干活的人。

牛文英站在大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或许是因为两条腿太瘦又太细,不足以撑稳上边的那些个荡人胸怀的优美,粽子一般的两只小脚一直前后左右地倒腾着来回乱挪,最后门神一般地把干活的人送向一片叮叮咣咣的黑暗之中

廷妮儿早早地便起来了,她点燃了红通通的灶火,噼叭作响燃烧着的木柴映红了面颊,——虽无十分妩媚,却也浓眉大眼的端庄秀丽。等灶上大锅里的水开始嗞嗞作响的时候,廷妮儿便洗了把手,到东屋一起和二太太月琴和起了面。

廷妮儿换过月琴,双手用力地在案板上揉搓那大块的玉米面,感到今天和的面似乎黏了许多,便问月琴:“今的面咋这有劲儿吔?”月琴说:“那边说五升棒子面加一升好面!”她说的好面便是小麦面,当地人一般都这么称呼。:当地方言当“这么”的意思用的时候,口语读作zhei就把“么”字省了)

“为啥?”廷妮儿问,“今天好象是受苦的最后一顿饭了,地都种完了。”月琴答。

廷妮儿好象并不理解,继续问道:“就这?……”月琴似乎不大愿意太多地提起牛文英,仍然用“那边的”给廷妮儿说:“那边的是一嘴吃了个闫王殿——毛尾(读yi)尖儿里都是鬼呢,卖了你还帮着人家数钱哩!她的东西儿,都是老鼠夹子上的肉,最好看也别看……”廷妮儿到后来便只是做活,再听不到半点言语。

牛文英的心思也不幸被月琴猜中,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满仓领着人叮叮当当地回来了,大家吃着搀了好面的窝头,纷纷念叨大太太慈善的为人和周到的打算,——糊搅搅的黄豆稀饭管喝饱喝够,脆生生的白萝卜咸菜不仅放了些醋,今天还特意滴了两滴香油,文英舒心惬意地靠在那棵七叶树上笑嘻嘻地招呼大家:“多吃点儿,今儿苦沉。”

大饭量的一人一顿能吃四五个发面的大窝头,一锅三屉的窝头,整整的吃了两锅。文英也的确好算计,——今天起了个早,着了些忙,虽然不到晌午就歇了工,活却没有少做,尽管仍按半天算工钱,,却结结实实地省下了中午一顿饭;大家都起了个大早,也吃了顿加了好面的窝窝,既让王家顺水顺风地落了个慷慨的好名声,方便下次再找短工, 没有多费东西。

    因近些年花花绿绿的票子太多,用起来不仅不太方便,而且弄不好放上几天后便如同废纸一般,索要银元又抵不了那么大的价钱,况且那银元是硬通之货,见涨而不见跌,所以即使有钱的人家也不愿意付现银,多数时候按市价折为小米,当场兑清。牛文英在给众人合好工时,付清小米后,每个人的小筐筐里又给添了一把,大家便带着一身扑鼻的汗笑眯眯地去了。

林满仓拴好牲口,添上了草料,将干活的家具一一地擦净、放好后,要吃饭时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一张空荡荡的方桌,正在左右转悠的时候,东屋厨房里廷妮儿喊道:“满仓哥不急,大太太叫俺给你擀面条儿呢!”

炳中吃过早饭之后便被维贵叫到了西院,原来是商量早来学堂的事,经过昨天那场惊吓,维贵思谋了一个晚上,那日本兵是说来就来的事,倒不是因为给了瘦三的那两块现洋,万一哪天捯饬出个什么岔子,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事,东院恁大的一个院子就住着满仓一个,空闲着十多间房子,不如让林先生将学堂搬了去,既方便又安全,有个什么事也好照应,再说人多了也能壮壮家里的阳气,——诸多的便利。炳中听了父亲的意思,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便奔石碾街而去。

石碾街仍和从前一样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是各家商铺的货都下得不快,炳中隔着粗布店往里看了一眼,林先生还在讲课,或许是讲到了什么动情之处,眉飞色舞地挥动着双手,他便走向自己家的烧锅酒楼去等待。

 

第十五章       圣贤之书锁春乏术

 

林先生本属大坡地村的中等偏上人家,家里原先也开一布店,不过他的布店不仅经营本地粗布,也经营细线子的洋布,象价格较低些的府绸类,还兼卖些纸笔墨砚针锥刀剪。林先生大名林海江,人称林老江,因是大坡地村一文化人,后来就又兼做了教书的先生,人们一般的时候都称呼林先生。林先生和父亲老林外貌的相像正如一座窑中烧出的两块砖:不大的个头儿,胖墩墩的身材,总是一副微微笑着的模样,平稳舒缓的慢吞吞的步伐,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厚道的人。老林开店,儿子教书,父子俩勤快得犹如秋季里的田鼠,小心翼翼地抓住每一个时机和空档向家里搬运。林先生教书的间歇也帮老林进进货算算帐,能够牵动林家父子内心深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的,似乎只有那渐积渐长的一摞摞铜板。

或许是富足的家境自有一朵盛开的鲜花,林先生内室的掌门是一位蝴蝶般娇艳俏丽的美人,高挑的身材几乎比林先生高出半头,,一颦一笑自生风情万种,温柔可人像一片春光旖旎的大地。谁都知道花团锦簇的季节总需要和风细雨的滋润,谁也不明白为什么林先生总是不怜惜这无边的风月,他昂昂君子似乎无睱顾及这满园的春光。

在许多人看来,林先生肋条上拴着的那根绳子的另一头,永远是浩浩的圣贤之书和囤集起来的子,那才是他的不二心境。他的心就铁一般地焊接在了燕子筑巢一般的不二心境之处。生了女儿之后,林妻终于按捺不住那空旷的寂寞,一朵争奇斗妍的碧桃,在试试探探一番之后,就羞羞涩涩地从墙内探出了墙外,——她和村南头一个马姓的小子雷鸣电闪了几个回合之后,竟红胶泥一般团弄到一块无法割舍了。

一日,林先生替老林去开州府往回拉订好的货,快腿的驴骡来回也需两日两夜的时间,林先生的女人便如鱼得水一般抓住了天赐的良机,不想老林先生毕竟经历了太多的事故,早就看出了端倪,夜深人静之时便从店铺偷偷地溜了回去,用准备好的物件悄悄地拨开了门闩,屋里的两个正在高兴。

小马子毕竟做贼心虚,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拼命地推动骑在身上的女人:“快听,快听,有动静儿!”不想那女人或许是正在兴头上,或许是见多了小马子做贼般的慌张,根本不在乎那回事:“有啥,有啥,再弄些半路儿熄火的事儿俺拧死你!你个不中用的货!那是老鼠在——娶媳儿——老鼠——娶——娶——老鼠——”

当老林推开屋门的那一刹那,小马子一把将骑在身上的女人推到炕角,闪电般地拉起一条被子,忽地一下将老林包了个严严实实。老林拼命挣扎,小马子索性用力一推,老林在那被子里头摔了个跟头,小马子提上衣服一溜风似地跑了。

等老林掀开被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小马子已不见了踪影,老林气得浑身哆嗦全身发麻,指着蜷曲在炕角的儿媳:“你——你——”——谁知道你了半天竟也没有说出第二个字来。

林先生进货回来后,听了老林摇头晃脑的述说,便气呼呼地去找自己的女人理论。到家后妻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回娘家,林先生的话第三句尚未说完,那女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便一巴掌打了过来:“出去打听打听,谁家的公公半夜敢捅儿媳妇儿的门儿,一个攘松(——)人,八十老娘儿(老太太)吃杮子——专拣软的捏!也不问问恁那扒灰头老子结了个啥茧儿(茧儿营生,活儿)回来找俺的茬儿,茶壶里煮扁食——咋往外倒唻扁食:饺子)?……”林先生竟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看着女人背着包裹抱上女儿走了。

回头老林也是气不从一处来,数落林先生白读了一肚子的书,竟拿捏不住一个臭娘儿们!

林先生心怀刀绞一般痛楚反省一天之后,自己捶打着自己,涕泪零落地给老林作了交待:圣贤之书对女子如何相夫教子、何为三从四德,言辞灼灼、诲导种种、至善至美;天大缺憾便是对跨鸿沟越雷池之非非之徒未示防御钳制之术,致使无耻小人坏伦理、乱纲常。

父子俩屈辱的心境尚无平静的征兆,那女人的娘家便风风火火地来了一大帮子人,不由分说便将老林打了个半死,理由便是老林半夜拨开了儿媳妇的门。

那女人眼看一个好端端的家被搞了个一塌糊涂,自己心里头也实在担心捏起来的面人儿终究承担不起分量,——人世上哪里有阴了不晴和黑了不明的天!于是索性暗里找到小马子,希望真真正正地续写那永久都说不尽的恩爱。小马子却把本来就不应该犯的糊涂给说了个明明白白:你就是块过油肉,也叫别人的臭嘴先噙过,再香也摆不上规规矩矩的席面。这——相好儿可以,成家不行。那女人又羞又愧,回到家里便上吊死了。

娘家的人见落了如此光景,本来的一腔怨气登时化作了冲天的怒火,强迫林家唱了七天大戏后,十二圆心的柏木棺材打发了闺女算是私了了。林家的银子原本也是度日有余的境况,经这么一折腾,连铺子也卖了,只剩下二亩薄田。不久,老林也满怀的羞辱,半闭着眼早早地找老伴儿去了。

后来,林先生又续娶了大他两岁的石姓女人,女人棋盘山里磨盘沟娘家,因不生育被前夫休了。新夫人中等个头,微凸的前额,微塌的鼻翼,瘦瘦削削的一个人,自从嫁与林先生后,才渐渐地丰满起来。林先生不在家时,除了作些女工、家务零碎活之外,安静得像一只熟睡的猫咪,为人处世象门旮旯后面那口永远盛满水的缸,宁静而恬淡,——除了取水的那一刻,绝起不了一丝的波澜。最大的幸福似乎是看林先生吃饭,盛好饭后盘腿坐在土炕头手编的草片儿上,荡漾着无限欢快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先生,听着林先生嚼咬萝卜咸菜时嘎嘎的脆响,呼呼地喝着滚烫的稀粥,静静地张望着林先生两鬓冒起热腾腾的汗珠。每逢此时,舒心惬意的一丝微笑就悄悄地爬上她的嘴角,再布满整个额头,心满意足的样子如同那欲开的花朵迎来了温暖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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