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楠身中数弹的刹那、一团浆白色的浓烟像乳房爆炸似的腾空而起,随着费兴田的轰然倒下、他手捂胸腹呢喃了句:“毛贼,兔尽狗烹!”
那团浓烟来去倥偬,抛下李树楠和费兴田两具尸体、却让毕玉平消失无踪。
蒙正生和施广才大吃一惊、对着庭花院树狂射猛扫,除了枝残叶碎花魂呜咽、哪有毕玉平的影子;转身又朝殿内的佛座青灯洒了几梭子,也只落得瓷瓦纷飞神仙哭泣。
“给我搜。”蒙正生吼声未落,一串密烈的子弹从院门口呼啸而来、两个士兵倒在地上;他一个翻滚跃上石雕栏杆、对着冲进院门的便衣武装来个稳准狠,一时间、昔日里用来焚香许愿祈福降祥的仙山圣境横尸遍地惨不忍睹。
李树楠和费兴田中弹倒地的同时、马飞燕的武装恰好把最后的“解放军”“追”进了山门。
盐津游击分队副队长耿发昌虽从院内传来的枪声中惊觉到了大事不好,可一切都已太晚,他刚扣枪格倒两个彝人、就被马飞燕的长矛刺穿了胸膛。
“杀!”马飞燕像只发怒的母狮,在有“解放军”削坚助威的枪声里长矛挥舞红缨飘飞、刀来镖往拳闪脚踢越杀越勇;不到十分钟,坚守大殿外围的游击武装就被全部解决。
“真利索!”蒙正生眉飞色舞地来到平台,见到马飞燕时不由一愣;“您怎么还在这里?”
马飞燕抹了把细汗:“不好意思、我刚到,怎么了?”
蒙正生惊异:“奇怪,那玉皇观的枪声是……我还以为是您捷足先登了呢?”
马飞燕纳闷地睁大双眼:“不是您们!那是谁在攻打玉皇观?战斗还挺烈的。”
“不好!”蒙正生拔腿就跑,可快到观门时、只见普陀岩已被冲上山来的彝人卫队围了个水泄不通,院内却出奇的安静;他扭头望着马飞燕:“不是说、里面是游击队的大本营吗?”
“是呀,”马飞燕仰首巡视着高高的院墙,“不会望风而逃了把?我去看看。”
蒙正生急忙拦住她:“慢,小心埋伏。”
“司令,”先锋官刘胜宝飞奔而来,“禀报司令,道观里的游击队不知何故、全都已被乱枪打死无一生还。”
“噢!”马飞燕与蒙正生对望一眼,提脚就往上冲。
手攀青藤翻墙而进的彝人队员把院门从里面打开时,刺鼻的硝焰里弥瞒着浓烈的血腥味;蒙正生和马飞燕、以及所有拥门而进的人都被遍地尸体的惨状惊吓得目瞪口呆……
看得出,从大门口乃至道观的每个角落东一个西一个横躺直卧的尸体在几分钟前还是活蹦乱跳的游击队战士或武装官员,因为枪还握在手中、血还在不停的流!
“天哪,这谁干的!”施广才也许忘了自己刚才还杀人如麻的那凶劲、也许是因失去了再显身手的一次大好机会而惋惜,他呆滞的目光在每具尸体上慢慢移动。
“吴立窑!”马飞燕对着半躺在墙脚的尸体发出了惊呼。
蒙正生见是个脸皮白净、身穿长衫手握短枪的汉子:“您认识他?”
“何止认识,”马飞燕踹了尸体两脚,“他就是欠我家两条人命的杀姐杀父仇人吴立窑,六年前这狗日的凭借花言巧语娶了我姐,后因怀疑我姐与外人私通就毒死了我姐;我啊爹一气之下将他告了官,他就煽动佃户们逼我啊爹减租减息,我啊爹不肯、他就用火枪打死了我啊爹;他怕我家寻仇,只好投奔共党游击队;我为报这血海深仇,倾家所有招兵买马、拉起了这支武装卫队;可惜,不能亲手为我啊姐啊爹报仇了。”
“哦。”蒙正生目露钦佩的点了点头,“可这究竟是谁们干的呢,看来这杀人的手段比老子还凶狠;杀了这多人、为什么呢,难到还有比您仇深的冤家?”
“难道,”施广才睁大眼睛,“会不会、为了抢夺联络图什么的?”
蒙正生恍然大悟:“有道理。”
跑进普陀洞厅、见厅口躺着一男,马飞燕脱口叫到:“倪义软!”
厅里有张石桌,有张石床;桌上有台发报机,桌边倒着一具握着手枪的男尸。
“连长,”施广才看见石床上有个女的,“她还活着!”
“赛冰花!”马飞燕似乎认识所有的人。
蒙正生揪住那女的双肩摇了摇:“喂,你醒醒、醒醒。”
那女子确实长得白净美丽名如其人,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皮革文件夹;她慢慢睁开双眼,却把蒙正生当成了解放军:“同、同志,黎、黎明2号文、件,还、还……”
蒙正生软下语气:“说,怎么回事?”
“内、内讧……”女子断了气。
“内、内讧!”施广才觉得不可思义,“怎么共贼的团伙里头也会搞内讧?”
“屁话。”蒙正生扯了块壁上的毛巾把赛冰花的脸盖上,“猪还拱猪狗还咬狗呐,怎么人群里头不会内讧;不过说来也怪,他们日思夜想的共产主义不是眼看就要实现了吗,在即将胜利的曙光里自相残杀岂不是……”
马飞燕笑道:“这就更不奇怪了,少了几个人、就多出几份胜利果实呗。”
玉皇观位于玉台寺后不足千米的普陀岩、地势巍峨峰峦险秀,是游击大队的指挥部;内设电讯室、弹药库和医疗室等机构。
当接到上级“各游击队主力到洒嘎龙集结、配合解放军追歼南逃之敌”的指示、正副大队长率队出发后,坚守阵营的重任就落在了一分队、分队长兼指导员吴立窑的肩上。
临行,大队长武寂郑重叮嘱:“担子不轻呐、立窑同志,虽说伟大的胜利就在眼前、可明处的敌人被消灭了,暗里的对手还会作最后的挣扎,所以你就是睡觉、都得给我睁着一只眼。”
“您就放心的去吧。”吴立窑虽作了那样的保证,可是否能圆满完成任务、他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隐忧;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直都说组织内部有奸细,近来又说滇南一带潜伏着保密局高级特务“林中花”; 组织内部的奸细是谁呢?“林中花”究竟在哪里,会不会就在我身边?要是名儿能写在脑门上那有多好。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整个组织都毙了,其中肯定就有你要寻找的奸细和‘林中花’。”副分队长邱华冻对吴立窑的隐忧提出了毫不留情的抗义。
“这是什么态度!为了组织的纯洁,为了革命的事业免遭损失难道错了?”吴立窑又气又急、觉得身边的每位同志都有可能是奸细,但又觉得不可能都是奸细,可这狗日的奸细、到底是谁?
吴立窑在揣测不安的时光中思来想去不得要领,成天心情烦燥的在电讯室、弹药库、医疗室、岗楼和哨位之间走来跑去;当他得知山腰已被彝人联队团团围困时、更加怀疑内部敌情的严重性已到了颠覆革命的地步:“是谁走露了风声!我们大队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深更半夜出发的,若非有人送了情报、敌人怎么可能抓住这乘虚而入的有利战机?是谁!谁!谁!”
“是谁?”吴立窑见人就盯住对方的脸。
问来问去,终于问出了危险的信号。
对吴立窑那双眼神、电讯室主任倪义软像芒荆在背一样恐怖,忍无可忍的在战友之间发起了牢搔:“完了,延安的整风运动整到这里来了!”
医务主任汪占魁脸色发青:“是啊,我好像看见、审讯室的门正在向我们敞开。”
“可不是,”护士高永秀吐吐舌尖,“我感觉看见了刑场。”
邱华冻扔下手中的识字课本:“我倒是干脆说了,要是觉得谁都像奸细、那就……”
“邱副队长!”党支书记薛清突然出现在门口,“你身为党的一员,在这最后决战的关键时刻散布如此不利团结的言语是要负责任的。”
邱华冻最恨像贼一样跟踪别人的行为,他坐在桌边的长凳上头也不回:“都看到了吧,我们不仅可能是奸细、而且都成整风对象了。”
“邱——华冻!”薛清大怒,“你为千万人之下、几十人之上的一队之副,竟然在这革命与反革命作最后较量的时刻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来人!”
踢哩咔嗒,冲进几个手端步枪的队员、一齐瞄准室内的人:“不许动!”
邱华冻冷叹一声,正要站起身来、山下却响起了音色混杂的枪声。
薛清一愣,在情况不明的慌乱中说了句愚蠢透顶的话:“好、你们的反革命行径就等全国解放后再慢慢清算,眼下大敌当前、暂不计较;走,准备战斗。”
邱华冻置之不理,倪义软、汪占魁、高永秀等充耳不闻。
见状,薛清立即意识到了自己操之过急的失误,可懊恼之间、却又无法找到缓和气氛的言词,只好把手一挥、撤出一呼而进的队员。
刚下到转拐石梯的一半,只见吴立窑步履轻松地跑上来:“好了好了,一切危急迎刃而释;解放军已向马匪发动了全面攻击、替我们解围来了。”
薛清扑到围廊上一看、见二十几个头戴红星的军人边向身后的追兵开枪边往山上跑来,不禁大喜:“好!等平定了这般围山的彝匪、就立即清理我们的组织,反正全国就要解放了、多几个人少几个人干革命已无关紧要。”
得意就要忘形,薛清的话被悄悄跟来的倪义软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冷冷一笑、转身走了。
“什么?”邱华冻一听、当即气得两眼发红,“他们真要卸鞍杀马!”
“这还用问吗?”汪占魁面无表情,“这对他们来说并非没有先例,左右倾路线,他们以清除改组派为借口、致使无数革命者死于非命,结果把罪名推给王明和李立三;延安整风,又以‘除奸’为名杀害了数不胜数的革命者、我大哥就是其中之一;现在,就该轮到我们了。”
高永秀感到十分茫然:“不是说,那都是错误路线造成的吗?”
“不用‘错误路线’作为掩盖罪行的谎言,还会有前赴后继的革命者吗?”汪占魁说,“我们中‘错误路线’这这类谎言的毒太深了。”
“得得得,”倪义软拉了下枪拴,“就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吧?”
“是呀?”高永秀望着邱华冻。
邱华冻望着大家:“各位有何打算?”
大家异口同音:“都听您的,您就拿个主意吧。”
邱华冻的鼻孔里喷出一声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死里逃生。”
倪义软凄惨地笑了笑:“往哪逃,逃回家那不等于没逃吗?”
一阵密急的枪声传来,众人扑到窗口、只见一群头戴红星的军人抱着枪杆冲进玉台寺……
邱华冻吓得冷汗淋漓:“啊!他们说清理就清理了?难怪吴立窑总鼓着疑神疑鬼的眼珠、成天不瞅这个就瞄那个,难怪薛清那小子刚才那么嚣张;原来,一切都早有预谋。”
汪占魁慌了:“队副,我们怎么办?”
邱华冻抹了把汗:“唯今之计,只有舍命拼杀出去、投奔李国辉将军去了。”
“可是,”高永秀尤豫不决,“人家凭啥相信并收留我们呀。”
“当然得有见面礼。”邱华冻露出一丝冷笑,“我们打开机要室,把刚刚绘制好的甸南滇东滇北一带的《山水路桥明细图》和《滇南地下联络图》带去献给李国辉,目前他们被解放军穷追猛赶、最需要这类东西。”
“好主意。”汪占魁赞成,“最好再带些上好的医药。”
邱华冻命令:“立即行动。”
“不许动!”保卫干士单立平跳了进来,举枪对着屋里的人,“竟想投敌、谁敢迈出这门一步!”
高永秀灵机一动:“对,小单、快把他们抓起来。”
汪占魁大怒,掏枪对准高永秀:“你这娘们,竟然反水,我……”
“你敢!”单立平不知是计,一步闪到高永秀前面、用身子保护闭月羞花的战友。
高永秀闪手就砸了他的后脑一枪托,单立平只觉大脑“轰”的一声、晕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来自大雄宝殿的枪声吓坏了吴立窑,他在城楼一样的石墙后面急得跑来跑去;“怎么搞的,居然自相残杀?”
薛清也两眼发直:“是呀,这到底怎么回事?”
倪义软突然出现在他俩身后:“队长,彝人!”
居高俯视,只见无数彝人挥舞着大刀和长矛冲上山来。
薛清大惊:“邱华冻,准备战斗。”
邱华冻大惊:“什么,向工农民众开枪!?”
“准备战斗!”吴立窑代替薛清作了这样的回答,“不错,他们原是工农民众,可现在已经成了敢与我党为敌的反革命武装、同志们,给我狠狠的打。”
“慢!”邱华冻大吼一声,“同志们,我们的对面都是受了蒙蔽的劳苦大众,你们说、我们能向自己的同胞开枪吗?”
手握钢枪严阵以待的游击队员们齐声回答:“不能。”
“啊!”吴立窑大吃一惊,扭头望着薛清;“你快去保护电讯室。”
“好,你千万小心。”薛清转身离去。
“同志们,”吴立窑只好展开政治攻势,“毛主席教导我们,‘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同志们,我们眼前的彝人卫队,不、阶级敌人是凶恶的;我们不能以狭隘的民族感情给党的革命事业带来任何损失,所以……”
“去你娘的党吧。”彝人出身的游击队员尹贵转身就向吴立窑的眉心开了一枪。
吴立窑脑门开花地倒了下去,这是他对形势估计错误的恶果。
但是,尹贵的蛮撞、由此引发的灾难更是无法估量;普陀道观作为游击大队的大本营,其自我保卫的防御工势虽谈不上森严壁垒固若金汤、但也设有上下两道固守防线;平台防线由一分队把持,楼台防线保卫分队坚守。
保卫分队一见吴立窑饮弹身亡、就一齐向平台上的一分队开枪,一分队几乎毫无还击之力,纷纷倒地;但保卫分队也没想到、他们身后突然冲出了汪占魁和高永秀,怀抱机枪向他们猛射……
薛清赶到电讯、档案重地——普陀洞厅时,只见门卫已中弹身亡;他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见报务员赛冰花正急急忙忙地往黑皮夹里塞文件,大吼一声:“别动!你要干什么?”
赛冰花深感纳闷地望他一眼:“书记,你没听见枪声这么急?”
“哼、”薛清冷笑一声,手中的枪口一步一步向她逼近;“没想到,‘林中花’就是你?”
“你说什么呀!书记?我……”
“砰!”赛冰花话没说完,薛清就在来自身后的枪声里倒了下去。
是倪义软,他站在门口向书记开了枪!赛冰花手起枪响,倪义软中弹的刹那、也向赛冰花开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