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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安义坊》二十八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3-30 11:50:29  浏览次数: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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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阴残句”

夜低船窄,过芦花。桨声,月碎,水鸟惊。袖口紧,人止语。船过江心心更促。    半截蜡烛,告天地。坡地,井台,芦苇荡。不允事,已成行。白糖粥摊人并坐。    夜低船窄过芦花,桨水月碎水鸟惊,袖口紧握人无言。船已离岸心仍紧,半截蜡烛告四方,不允之事已发生。白糖粥摊相扶持,日出江心天地证。

二十八章

  当我们弄堂的黄鱼车队到达康平路时,大院里外的人群已一层压一层的水泄不通。

当他们正拼命往里挤时,忽然,里圈的人群猛的有松动迹象,随即有不少人抱着头往外跑,边跑边喊:

“打起来啦!”

“打起来了,里面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东方红和联司打起来了!”

我们这支从弄堂赶来的队伍,又被挤在最外圈。

现场木棒、瓦片乱飞乱舞。

石灰粉在空中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开始有人被横着抬出来,头歪在一边,脸上糊着血和灰。

但内圈仍旧密不透风,像一只铁桶。

他们站在外圈,只能干着急。

很快远处开始响起救护车的声音。

薄薄的晨光里,吆喝声、呼叫声、呻吟声一齐压过来,在西城上空回荡。

天色泛白后,睡梦中的人被吵醒,纷纷站立街口张望。

一辆又一辆绿色卡车从这条马路的尽头驶出来。车上站着的人,臂上戴着造反队的袖章。车厢中间,抱头蹲着发抖的,都戴着赤卫队袖章。

上海的首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大规模武斗,在三百多名轻重伤员被分送华东、华山等医院抢救后,落下帷幕。

上柴东方红、联司,很快成了江湖传闻。

弄堂市民在接下来的小半年里,绘声绘色,加油添醋,反复描述这场武斗。

上海法院召开公审大会,全市拉有线广播。

判决宣布:赤卫队被定性为反动组织。凡是家中还藏有赤卫队袖章的,纷纷赶紧销毁。

“两报一刊”高度赞扬上海的这次夺权,称之为巴黎公社式的胜利,是打碎旧国家机器的伟大举措。

随之,全国夺权运动如火如荼。

菊瑛姐师傅的侄子大昌,在那天夜里被打断了一条腿。

送进医院,上了夹板,后来又被关进虹口提篮桥监狱。

荣发师傅央求了单位的领导,天天拎着蛋糕、水果,逢庙进香,见佛就拜。

人被放了出来。不过腿已经残废,需要坐轮椅。

单位给了一份低保糊口。后来到胶州路的假肢厂装了假腿。于是他就戴着假肢,一晃一晃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多少年来,我常看见他在瑞华坊弄堂的过街楼底下,打扑克大怪路子,仍旧牛气轰轰。

原先,菊瑛的师傅很想撮合大昌和菊瑛的婚事。

师傅都讲好了,结婚时把家中一套前楼,给他们做新房。后来,这话也就不提了。

再后来,师傅回无锡老家农村,找来一个姑娘,嫁给了大昌,生了个儿子。

荣发师傅那在鄱阳湖畔、江西垦殖农场的女儿,一直托人在办理举家回迁,却迟迟没有办下来。每回探亲回沪,嫌父亲厚此薄彼,亏待亲生女儿,把这些年的苦水,一股脑儿泼在荣发师傅身上。

旁人偶尔提一句:“当年是你自己偷了户口簿,硬去的农村。”

她便歇斯底里地哭起来,哭得昏天黑地。哭完自己,哭亲娘;哭完亲娘,再哭她的儿女。

大昌还算有良心,拍着胸脯对大姐说:

“如果你们一家能回沪,我把前楼让出来给你们。”

荣发师傅为了解决矛盾,便把弄堂里窜街走巷做私活的乡下木匠唤来,拿出十来块旧床板,在前后楼的过道上,搭了个能躬身钻进去、够一人躺下的小搁楼,打算只要女儿一家回沪,后楼就让给大昌一家住,自己爬搁楼去睡。

有一次,大昌媳妇对菊瑛说:

“你师傅现在常常喝了几口老酒,听听半导体里的戏曲,就磕睡过去。有好几回,还在梦里吐了一身。”

菊瑛问:“师傅吃什么下酒菜?”

“有时候没烧菜,就剥花生米下酒。”大昌媳妇说。

“噢,别让师傅老用花生米下酒,不消化的。”

“有时候他还哭。他喜欢听锡剧,我就给他几盘《双推磨》之类的录音带。他翻来覆去地听,一会儿听得抹眼泪,一会儿又扑在桌上睡着。”

锡剧是无锡一带的地方戏,吴侬软语,伊伊呀呀,缠缠绵绵。《双推磨》讲的是一个寡妇和长工私奔,结为夫妻,追求自由婚姻的故事。

“师傅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想师母了。”

菊瑛之前听过师傅讲他早年的一段往事。

师傅的老家在无锡惠山脚下、太湖边上,一个古老而淳朴的小村庄。

家有兄弟二人。大哥已娶妻生子,分房分田产单过。师傅分到一块水田。

水田不远处的一个斜坡上有户人家,那家有一个与师傅同龄、嫁来才一年便守了寡的小媳妇,名叫梅子。

梅子那年十六岁。五块银洋钱,她爹明知订了亲的小女婿是痨病,也还是闭着眼,把女儿送进门冲喜。梅子进庄那天,身影俊巧。

孔雀洋蓝的罩袄,一下落进荣发师傅的眼里,挥散不去。

晨雾的霜寒,黄昏的落寞。远山迤逦的晚霞下,都是梅子的影子。

百年老桑树下,换上灰白寡妇袄的梅子,丰满的身子,在一天天干瘪下去,身影日渐单薄。

那拖着锄头的背影,融进山坡地,也融进了荣发师傅的眼里。

从此,荣发师傅天天站在田头,从日初呆到日落,不到西沉,决不下垄收犁。牵牛归家,心思仍旧沉着。

山脚下、水田边、井台旁、河滩上——

郎有心,妾有意。

村庄里的人,都替这个小寡妇捏一把汗。

那户人家婆母凶,大伯坏,刻薄尖酸出了名,一家子明摆着欺负她。干完农活,还要磨豆腐;磨完豆腐,再去干农活。

公公正当壮年,大娘又痴呆。谁都替梅子捏把汗。

一个灰暗寒冷的夜晚,月光若隐若现。

小寡妇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从白天就藏在的茡荠地旁、齐腰深的冬日芦花荡里,取出几件换洗衣服裹成的小包袱。

灰蒙蒙的夜色中,湖面停着一只小船。

四周树影绰绰,一条小船蹑手蹑脚的驶来,摇舵人就是荣发师傅。

他接上忐忑不安的梅子,贴着水藻,拨开散乱的芦苇和枯枝败叶。

师傅后来对人说:

“那天靠菩萨保佑。我们已经够轻手轻脚了,还是惊动了芦花荡深处栖息的水鸟,扑楞扑楞响得厉害,很容易被村里人发现。你师娘吓得好几回要往水里跳。”

“一个多时辰,我把船划进了太湖。清晨湖面起了霞光,接上约好的舢板。几天几夜,我们躲在船舱里,脖子都不敢伸直。黑暗里,常看到远处有灯光的幻觉。后来忽然见空中喷出一团团火星,才晓得舢板已经进了黄浦江。”

那火星,是乳白色的大轮船烟囱里吐出来的。

再睁眼,一艘艘亮晃晃的蒸汽拖轮在江面上穿行,五花八门。

荣发师傅幼时,随亲戚来过一次上海滩,贩过针头线脑、香皂毛巾的洋货。记得那时船一靠岸,满江是灯船渔火,小贩吆喝。

这一回虽是晨曦,却吓了一跳。

眼前像是到了洋人的地界——五颜六色的大轮船高高停泊,几个醉了一夜的士兵,还在甲板上吵嚷。

两人伏在沙砾上躲了好一阵子。

直到码头上清风吹来,渔腥味扑鼻,红日从江心跳出,江面金光闪闪。油渍在水面上铺开,在朝阳下显出红黄蓝绿紫的七彩颜色。

荣发师傅心里暗暗欢喜,觉得是个好兆头。

船上人影渐多。一些衣着粗陋的渔夫、船老大、脚夫伙计背着箩筐陆续上岸,这才确定,是真到了上海滩。

不远处一家老虎灶的炉火正旺,白色水汽迎风翻滚。卖豆浆的小铺冒着热气。

他们相互壮胆,走到油布铺成的粥摊前,要了两碗白糖粥。

吃过后,又向摊主打听哪里能买红蜡烛。

摊主指着斜对面的小铺,小铺尚未开门,旁边旧货店的伙计听说要买蜡烛,便把自己烧剩的半截蜡烛递给了他们。

两人千恩万谢。对天,对地,对着家乡亲人的方向拜了几拜,算是结成了百年好合。

起初,师傅和师母在十六铺黄家码头做水路零工。荣发师傅年轻脚勤,又读过几年私塾,经常被派去外滩一带的大饭店送货。

有一次送到德大西菜馆,老板正缺人手,看他活络,便留下来用,还教了他一手烘焙西式面包糕点的手艺。

几年后,两人省吃俭用,攒下几根大条,在瑞华坊顶下了这套前后楼。师母生了个女儿。

外国老板离开。荣发师傅从德大西餐馆出来,被派到华亭宾馆做面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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