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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安义坊 》二十三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3-14 07:11:16  浏览次数: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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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雪院

天色沉,落絮轻沾帘,灯下今日不掩门。雪意深,门前影重重,远近喧声已满院。  等一刻,檐前脚步动,回廊微灯暗又明。天尽头,不知归何处,世事庭外自成声。  天色沉,絮轻沾帘,今日灯下不掩门。雪意深,门前影重重。远近喧声已满院,等一刻檐前脚步惊,回廊微灯炉火熄。天尽头,何处有香丘,世事庭外悲歌发。

第二十三章

少时我对“地主”的印象,全部来自样板戏和课本。

如《白毛女》里的黄世仁,《收租院》里的刘文彩,《红色娘子军》里的南霸天,还有《闪闪的红星》里的胡汉三。

这些名字一说出口,我还能顺口唱上几句——

“春雷一声天地动呐,打倒土豪和劣绅呐”,

或者是:

“天上布满星,月芽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怨伸……”

第二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已经掌灯。

晒蔫了的梧桐叶子仍然低垂,风吹过时,也不太肯动。

我爹被弄口的公共电话亭叫了出去。接完电话回来,说:“是横浜桥的孃孃打来的,让我马上去一下,说有事商量。”

“爹,我也去。”

“那就走吧。”

我跟在他后头,兴匆匆出了门。

走到半道上,我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去孃孃家的事,你不要讲出去。”

“出什么事体了吗?”我问。

“你孃孃叫亲戚们过去商量事情,说她公公婆婆从浙江绍兴逃到上海来了。”

“噢,逃来啊?”

“因为她公公婆婆的成份,好像不是地主,就是富农。”

我爹停了一下,又郑重地说了一遍:“这件事,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讲。”

横浜桥在虹口。

街旁的梧桐树冠已经连成拱穹,走过几幢连排的小洋房,一条寂静冷落的小街尽头,是十几幢黑漆大门、红瓦砖墙的普通石库门房子。孃孃家,就住在这里。

他们住的是底层西厢房。

前半间有一扇窗,对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青石板天井;后半间是暗房,没有窗洞,上面又搭着三四平米的小搁楼,平时用来堆杂物。因为搭了搁楼,底下的小房间又低又窄,大人进去,连头都抬不直。

我们推门进去时,几位先到的亲戚已经围坐在那里,脸色都有些肃穆。屋里摆着一台旧铁风扇,左右摇动时,咯咯作响。

我眼睛朝四周转了一圈,没有看见地富反坏右的公公婆婆。

我爹见我东张西望,抬手朝上指了指。

墙角靠着一把竹梯。

趁大人们说话,我手脚麻利地蹭了上去。几个平方的小搁楼里,杂物显然被移走了一些,中间腾出一块地方,比一张行军床略大,铺着地铺。两位老人斜倚在那里。地板上散放着热水瓶、白色搪瓷茶缸、铝饭盒,还有几包用纸裹着的药片。板壁角上钉着一盏十五支光的灯泡,灯火昏黄。地板上新放了一台电风扇,吹着细风,几处蜘蛛网在角落里轻轻晃动。

那位公公抬手向我打了个招呼。灰白的头发,是个极普通的老人,脸色平和,却显得消瘦憔悴,深深的皱纹里嵌着一种收敛的忧伤。那位婆婆也朝我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容,神情拘谨而小心。

我站在扶梯口,双腿有些发抖,身体贴着搁楼的木地板,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你们好。”便退了下来。走下梯子时,我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脸,觉得比他们的脸还要僵硬。

两周后,我爹回到家里,向我娘从头到尾说了这件事。家属中选了两名成份是工人的亲戚,连同孃孃、姑夫,一起陪送两位老人回乡,向农村造反队请罪。并表示愿意将家中所有财产、房屋、土地,悉数上缴给贫下中农造反派。同时托关系在上海的医院开出老人病情严重的证明,希望能准许他们留下治病,最后再把老人送回上海。

这件事得到了我娘的连声赞许。她说,千金散尽还复来,财产都是身外之物;韩信尚且忍胯下之辱,唐太宗也无奈马前失美人。

我爹又说,老人怕是时日不多了。一语成谶,没过多久,两位老人便相继离世。

这是我第一次,在电影和小说之外,真正见到的地主与地主婆——或者说,富农和富农婆。第二次,是我小学同学的姨外婆。据说,也是地主。

那一年的上海,雪下的很大。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地上,而且是干的,可以一把一把捧起来,扔来扔去玩。可那一年的冬天,北风呼啸,异常寒冷。

雪停了一阵,弄堂里打雪仗的喊声翻来滚去地传进屋里。我踩在椅子上,趴在窗台往外看热闹,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化开一圈又一圈。

天空透出五色的光,初阳照着残雪,是难得一见的晴冬。

我同学大燕和菊娣跑来叫我,说隔壁弄堂五号,我同学秀玉家,又有造反队的卡车来抄家了。

“去年不是抄过了吗?”

我有点犹豫。一是怕冷,二是怕脚上的棉鞋进了雪水会潮湿。虽说今天的雪是干的,可街边屋檐底下、阴沟旁,早被踩成冰水。出门还是得穿套鞋。

套鞋是塑料橡胶做的,多半是黑色,也有红的、绿的、黄的。我有一双黑套鞋,是兄姐换下来的,里头的衬布早磨破了,外头的胶皮常常渗水。自行车摊的晓荔阿爸替我修过几回,每次都像补自行车胎一样,剪块圆胶皮,用铁丝刷刷,再抹点胶水贴上去。贴出来的形状,像男孩子夏天头上长的热疔,糊着一块红色狗皮膏药,又丑又碍眼。夏天闷,冬天更讨厌。雨雪天坐在课堂上,脚趾头都不像是自己的。放学一到家,推门第一件事就是泡脚。

也正因为这样,为了少碰套鞋,弄堂里一年难得几回的打雪仗、搭雪人,我都能忍住不去。

“是呀,可这次不一样。”

大燕抢着说。

“听豆腐店三毛讲,今天她们家的天井黑漆大门全开着,那门廊屋檐底下有一口黑棺材,棺材里还躺着个老太婆。现在造反队就在天井里开斗争会。”

“咱们去看看吧,赶紧走!”菊娣在一旁催。

我还是套上那双又破又冷的黑胶套鞋,跟着她俩一奔一跳地往外跑。

身后,我娘在灶间喊了一声:“塔苦菜糯米粥马上要烧好了,冷了不好吃的。”

“知道了,去去就回。”我娘冲着我背影又提醒了一句。

炉子上正煮着喷香的糯米粥,我先前已经偷偷掀过好几次锅盖。

秀玉家的楼房,比我们弄堂里的洋石库门还要漂亮。格局其实差不多:底层是客厅、厨房,二楼是正房和亭子间,三楼是书房和晒台。可她家装的是钢窗,地板打了蜡,房子显得宽敞又亮堂。两扇大门敞开着,天井里盆景古朴雅致,一只大鱼缸半嵌在地下,上面绷着细密的铁丝网,防着老猫下手。

在我心里,秀玉家就是有钱人。

光她吃饭的样子,浮现在我脑海里,便是《大观园》里的黛玉、宝钗。她家虽没丫环,却有个年纪很大的保姆,我们跟着秀玉叫她“好婆”。每回开饭,好婆都会托着一个贝壳嵌线的广漆大盘,轻轻放在一张红木雕花的鹅蛋形桌子上,再一小碟一小碟地摆出菜肴:红腐乳、盐水毛豆、油籴花生、荷包蛋、蒸香肠、番茄炒蛋。盆碗杯筷,全都轻声细气,动作像过家家似的。

和她家一比,我家就热闹多了。一大碗、一砂锅往八仙桌中间一放,筷子举在半空里乱画圈。我娘看不下去,总要骂:“看看!看看!眼神像闪电,筷子如雨点,一个个前世都是阎罗五殿饿煞鬼投胎来的。”

“娘,饿煞鬼为啥都聚在阎罗五殿啊?”

“是呀,娘,你怎么晓得地狱里的事体啦?”

我们一边笑一边追问。

秀玉不光吃相斯文,人也长得好看。粉脸含嗔,大眼睛长睫毛,鼻梁秀挺,清秀又美丽。后来我再翻电影杂志,刘晓庆、李秀明、陈冲、张瑜,哪一个演员,在我眼里都没秀玉漂亮。

学校里每回有电影队、戏剧团、歌舞团来挑人,老师总是第一个推荐她。可我和她一直比肩挨到长大,她哪儿也没去成。每一次,都是政治审查没过关。

她父母我也常见到,极其胆小懦弱。我一直弄不清她家究竟是什么成份。因为是隔壁弄堂,我竟然忘记去看墙上贴的,她们家的大字报。后来听见我们班主任老师叹气婉惜她,说她可惜了这顷国顷城的容貌。几步路的工夫,我们就赶到了秀玉家。

前院那扇原本紧闭的大门,在寒风里直直地敞着,门口一大堆人来回涌动。造反队、红卫兵、看热闹的,全堵在院子里,口号声、哭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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