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尹先生
戎装落尘久,名姓不在册。夜深叩门急,一生就此歇。 役地雪初融,江岸月犹白。若问此人何处埋,荒草连天阔。
第二十二章
几天后,黎丽丽再次出现在大家视线里时,已经换了模样。她头上包着一块蓝黑格子的头巾,身上是一套毛蓝布衣裤,臂上套着袖套,脚上一双草绿色的男式球鞋,穿得不伦不类,显得格外滑稽。清晨天色微亮,她低着头在弄堂里扫地,也不与人搭讪。
红墙上的纸,新糊了好几层,标题粗大,用红墨水勾边。
——“剥开美蒋特务黎丽丽的画皮”
第一行,黎丽丽三个字被打了红叉,后面紧跟着一句:“一只腐化堕落下流的玻璃杯!反动派的交际花。”
“姆妈,玻璃杯为啥是腐化堕落下流的啦?”
明明姆妈和我娘在灶披间烧饭。我读了第一句没弄明白,先跑回去问。大字报贴满了整堵墙,红叉刷得满壁都是,左右隔壁弄堂的人都挤在我们弄口。
“你们不要去看了,小孩子不要再去读了。”
“妈,您说呀,为啥她是玻璃杯啦?”
“玻璃杯,是从前舞厅里对陪人跳舞的舞女一种蔑称,是污辱人的话,极其不礼貌。正派规矩的人,是不会用这种词的。现在这样写出来,小孩子看了算什么影响。”
我娘说完,又压低声音对明明姆妈讲:“关起门来说噢,大字报写黎丽丽跟美国水手、还有陆庭升的事,那才叫写得下流,像他们就在旁边看见似的。”
“是呀,刚才明明也来问我,啥叫‘玻璃杯’,还有‘玻璃丝袜’,为啥要这样污辱人。刚才我出去倒垃圾,已经听见有小孩跟在黎丽丽后头这样叫了。”
天色渐暗,大字报前的人群还是一堆。晚饭桌上,我爹对我娘说:“照大字报上写的,黎丽丽算是运气好的了,条条都是杀头的罪名。要都是真的,只拉出去开开批斗会,剪剪头发、衣服,没抓进去坐牢,倒不太像。刚才读得我一身冷汗。”
人们一般总以为舞女的社会关系会很复杂,她们见多识广,很难对付。可黎丽丽出出进进,一点也不搭架子,思想也算进步。解放后参加过上海电影厂《姐姐妹妹站起来》的拍摄,后来在上影厂当群众演员,在里弄里教家庭妇女识字、读书、看报,一向很热心。
黎丽丽早年在静安寺百乐门当过舞小姐,在上海滩算不上头牌,二牌也有的。听人说,她那时候还在小报上发过文章,在南洋公学的读过高中,生得瑰丽,举止秀美。我们弄堂里大家公认,她身上有话剧《日出》里陈白露的影子。大字报里还写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曾是空军飞行员,叫黎启文,打日本人时摔死的。黎丽丽是在四八年嫁给南洋桥南华舞厅老板陆庭升的。照她自己的说法,是“楣头触到印度国了”。
嫁过去没多久,窗户玻璃上的喜字还没揭下,陆庭升就被抓进了提篮桥。
她十月怀胎,在一家西人诊所分娩。一个瘦瘦高高的英国医生,用产钳一钳,钳出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小囡。
这件事太离奇了。百乐门的红舞女黎丽丽,和南华舞厅的陆老板,生出了一个洋娃娃。
墙有缝,壁有耳。这桩新闻连同关于她的各种私下传说,很快被炒得沸沸扬扬。从曹家渡、静安寺,到外滩十六铺、虹口大自鸣钟,再到浦东三林塘,市民们津津有味地谈论了大半年。
后来,洋囡囡培琪的头发、眼睛颜色一点点变深,转成了褐色,这桩新闻也就被压进箱底,渐渐偃旗息鼓,再没人提起。
谁也没想到,这次揪斗黎丽丽,不但揭开了百乐门的盖子,还把她与国民党反动派、流氓陆庭升的恩怨,一条一条贴了出来。
读完大字报的人,都会倒抽了一口冷气。
报上说:黎丽丽早年曾加入过美国特务机构,孩子的亲生父亲是美国特务;四九年美国特务逃跑前,她与潜伏的国民党反动流氓、南华舞厅老板陆庭升勾结,接受特务指令,妄图反攻;陆庭升罪大恶极,被判无期徒刑,死在劳改农场;黎丽丽作为历史反革命,难逃无产阶级专政的天罗地网……
“黎丽丽倒看上去,不太像美国特务。”
有人在大字报前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句话落下,大字报前的人群,立刻分成了两派。争辩声此起彼伏,谁也不肯让。我娘说,外婆同南华舞厅老板陆庭升是熟识的。外婆娘家老房子就在南洋桥,和陆庭升的大房太太有过来往。陆庭升娶黎丽丽时,结婚启事在小报上铺天盖地登过。大房太太有两个儿子,原先住在南华舞厅楼上。后来陆庭升被抓去判刑,舞厅被国家收走,一家老小被赶了出来,就搬到南洋桥外婆娘家那条弄堂里。那段时候,外婆常常见到陆庭升的大房太太和那两个小囡。
外婆曾讲过,陆庭升被捉走时,说他是流氓出身,这是瞎讲。陆庭升虽然开舞厅,却不是流氓出身,他同你们外公认识,正经是圣约翰大学出来的。
当时还说,他舞厅里搜出过几把勃郎宁手枪……
“哦哟,这个就滑稽了,从前有几把枪算啥稀奇,现在这些洋盘真是太多了,啥市面都沒有见过。上海滩开舞厅的,哪个腰里不别把枪?更不要讲杜月笙、黄金荣了。那么现在就算杜先生跑路了,陆庭升总归也比不过黄金荣吧。噢,开大世界的黄老板没事体,开南华舞厅的陆庭升,倒被捉进了提篮桥……”。
黎丽丽从此在弄堂里出出进进,一直低着头。但培琪倒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嗓门还那么响。居委会三番两次上门做她的工作,要她下乡,她始终不肯。拖到后来,居委会给她派了一个里弄生产组,做糊纸盒子的活计。
树色渐深,叶子萧萧落下,梧桐树的年轮在沉默中又添了一圈。
黎丽丽和培琪的故事,在弄堂里传了一阵。虽然没有完全消声匿迹,却也没有再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不过四号楼的尹先生,就没有这般幸运。贴满墙头的大字报上说,尹先生是国民党残留在大陆的特务,是凶狠残恶的历史反革命分子。尹先生自从被一拨不知从哪里来的红卫兵抓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音讯全无。故乡遥远,鸿雁迷失,直到许多年后,才有消息传来说,他死在苏北的劳改农场里。
大字报贴在墙上,经了风吹雨淋、日晒雨剥,墨迹糊了,纸角翻卷,随风摇曳,像戏文里死了人,发丧队伍举着的白幡,悲戚又凌乱,把尹先生凄惨的故事,一遍遍刮进弄堂的每一幢楼。
“风雪破屋瓦断苍天弄险”
尹先生是河北人。上海人把长江以北统统叫作北方人,所以我一直知道,他和晒台上的毛豆阿爸一样,是北方人。
说他当年读过反动的保定军校,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还有个保定军校。本来我只晓得有个反动的黄浦军校,并不晓得历史上原来还有个保定军校。
又说他在抗日战争中,是国民军的上尉营长,跟着老蒋假抗日、真卖国。读到这句话时,我的脑海里涮涮的就浮出刚看的大型史诗歌舞剧《东方红》。
有人在前线打仗,他就在摘桃子。
行伍出身的尹先生,眉宇间的英武之气早已褪尽,胖墩墩的,有点像《小兵张嘎》里的胖翻译官。
按大墙上所写尹先生的履历是:
尹先生,保定军校出身,国民党上尉营长,打过淞沪会战,在岳麓山一带参加过九天九夜的长沙保卫战。部队打散后,他一路撤到常熟,与美人尹师母相遇,雇了一条小舢板,躲进船舱,沿水路驶入黄浦江,后来在徐家汇一带立了脚。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他大概就揣着大炮响出来的黄金,在上海滩开了家五金配件厂,又买下了四号这幢西式石库门的整三层楼房。
因为工厂靠近徐家汇诸圣堂,夫妻俩便信了天主教。
自那以后,尹师母也开始在弄堂里扫地了。
一日,土红色的火球辣辣地挂在马路高压电线的上端。瘦弱的尹师母拖着一把大扫帚,从我们楼前经过。小狗爷叔悄悄走上前,低声问:“尹先生有消息吗?”
尹师母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迷乱的哀愁,只是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有人说,尹先生在关押中死于脑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