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舞歇》
浮影旋回渐慢,唱针顿无声。香风欲散已收声。满座皆屏息,鞋跟未敢响。
旧曲曾随热起,金粉识繁荣。名姓早已落空瓶。红字押,舞终铃,春光难关住。
第二十一章
“孃孃好!”
“嗯,好好,白相是吗?”
和我们打招呼的,是住在三号公馆底层的黎丽丽。弄堂里的人都知道,她是舞女出身。
她的头发总是烫成柔软的卷,嘴唇抹着淡淡的红,眉毛细细描过,弯成柳叶似的弧度,带着三十年代电影里的影子,与《一家春水向东流》里的舒绣文,竟有几分神似。腰肢纤细,脖颈修长柔韧。即便不穿旗袍,只着一件寻常的袄衫,站在那里,也自有一种清亮的气息,像夜空里亮着的星月,又像夏日荷叶上的风。
一年四季,她会在颈间搭配一条不同颜色的乔其纱丝巾,走起路来,步子轻巧而有节奏。高跟鞋踩在水门汀地上,嗒嗒作响。她的步态、声气、衣着,总在不经意间变换着细节——再配上不同色彩的丝巾,那一种的美姿,让你想不回头看一眼,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她能让弄堂里正跳橡皮筋、甩麻将牌、翻小人书的孩子们停下动作,脆生生地唤她一声“孃孃”,并不只是因为她的美与雅。
因为舞女孃孃的手提袋里,总少不了几块椭圆形的水果糖。她待人有分寸,矜持却不冷淡,眉目之间,也不缺那一点寻常人家的温和。我娘说,她是个懂得做人的客气人。
弄堂里还有一位,也常年着旗袍。那是五号楼尹先生的太太,人们唤她尹师母。尹师母生得也很漂亮,同样烫发描眉,偶尔抹一点红。只是她不穿高跟鞋,脚下多是软底的绣花布鞋,走起路来,步子细碎,声响轻微,身影袅袅,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若把她也放进《一江春水向东流》里去比照人物,那她就与上官云珠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含着淡淡的忧色,气质里,有一种孱弱的美。
这两个人身上,还有一个共同的地方。无论怎样的穿着,都自带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那优雅里,不但存留着旧时光的痕迹,也散发着一丝复古的气息,在我们这种级别的弄堂里,显得既突兀,却也安然。
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阳光一日日暖起来,夏天已经到了。晨午时分,厚厚的云层挡着太阳,光却依旧挂在高处,照得弄口那棵老梧桐树影斑驳。空气很闷,热气贴着皮肤,久久不肯散去。
忽然一阵喧哗,长长的汽车喇叭声在弄堂里响个不停,一辆绿色的东风牌卡车闯进来,车上挤满了造反队,扩音器、锣鼓、标语牌一齐晃动,阵阵叫喊声:“快闪开!快闪开!”
弄口坐在竹椅上拣菜、洗衣的人,纷纷起身让路:提凳子的提凳子,抬洗衣盆的抬洗衣盆,举着菜篮子的,都要贴墙站定,吸肚子,再将背脊紧紧靠住白墙。
尽管众人已都让开了,但卡车似乎仍在弄堂的口子里被卡住,一番左避右让的操作,仍是进不来。
车上的人索性跳下车,顺着弄堂一路往里奔。
许多拖着鞋跟的弄堂里人也尾随跟了上去,一路奔到三号门口。当后面的人还在踮脚伸脖子想看的清楚些时,只听一阵“闪开、闪开”的吆喝。舞女孃孃被人簇拥着推了出来,在众人的目光里,她被推搡着送上那辆卡车。
黎丽丽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名唤培琪。弄堂里的人都喊她“外国人”。她长得像画报上的外国人,也有点像香港电影明星夏梦:眼睛大,睫毛长,鼻梁高,头发是褐色的,连眼珠子也是褐色。中学毕业没有工作,算是弄堂里的社会青年。
居委会天天在她家门口敲锣打鼓,动员她去新疆。二号胖娘姨说,培琪不去新疆也是有道理的,她是家中独苗,理应分在上海,但是因为她的家庭成份不好,是被人欺负的。
黎丽丽被推上卡车,脚还没站稳,后面培琪像发了疯似的追了过来。她一路追到弄口卡车边,哭喊着,踩着卡车轮胎往上爬。卡车后板“咔嚓”一声被人翻起,她伸手去够,却够不着,抓了几回都没抓到栏板。车上几个造反队满脸怒气,指着她大声训斥。她一下子瘫软下来,伏在卡车轮胎上,嚎啕大哭。
卡车突突发动,后面有人指挥着:“倒、倒、倒——让开,让开!”看热闹的邻居一拥而上,把培琪硬生生从轮胎旁拖开。黎丽丽被塞在卡车中间,两边各有人揪着她。她低着头,一个纸糊的帽子已经套在头上,一块白纸黑字的方牌:上行写着“黎丽丽”,打着红叉;下行是粗黑的大字——“历史反革命”,已套在胸前。
扩音喇叭绑在卡车车头,《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旋律激昂刺耳。声音在弄堂里回旋。卡车在出弄口拐弯处又被卡了一下,进退不得。幸亏大饼店姜家姆妈的儿子勇强骑着自行车赶到,他一边指挥邻人拉住培琪,一边挥手让众人散开,打手势协助卡车倒出弄堂。
卡车沿黄陂路北向绝尘而去,只留下弄口梧桐树影下一群踮脚伸脖子的邻人。有人眼尖,说这批造反队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今天是文化局开批斗大会。
我娘在家里说:“黎丽丽也真是触霉头。她又不是文化局的人,她不过是上海电影厂的一名合同工群众演员。”
培琪被几个大妈好婆,递毛巾送水的,摁在弄口的竹椅上。
大饼店姜老板娘的大儿子勇强,是个粗线条的年轻工人,五官端正,肩膀宽厚,肌肉发达,原本生得相貌堂堂,却因为一对招风耳像炒菜的铁锅子攀,打去了一些折扣。也有人说他是寿头码子。但是勇强进出弄堂总是仰着脸,确实很像弄堂里的大老倌。
此时,他左手捏着一只烘山芋,一边吃,脸颊通红,骑着自行车火燎似的冲进弄堂,带来一个确定的消息:今天人民广场有大型批斗会,黎丽丽肯定是被拉去那里了。他们柴油机厂工人造反队有纠察任务,他回家取东西,见到弄堂里这阵架势,特地赶来通风报讯。“文化界不是刚刚开过斗争大会么?”
小弄堂爱珠的大姐是求新造船厂的工人。她问了一声,并说前几天文化局在他们厂里已经开过一次规模很大的批斗会。“牛鬼蛇神”黑压压站满了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大台,广播里每叫一声名字,就押上来一个人。光口号就喊了一个时辰,前前后后押上台的,起码四五十名。
她说,以前只晓得这些人是名人,那天才算开了眼界。广播里一报名字,台下就轰一声。俞振飞、袁雪芬、巴金、丰子恺……反正都是顶呱呱的名人。再后来,连拍手声都出来了。台下的群众忘了自己是来参加批斗会的,拼命往台前挤,像是在瞻仰名人。要不是造反队在台前呼喝拦着,很多人还想冲上台去,同他们握手。
然后这场批斗会,只能草草收场。
爱珠大姐还说,市革委会事后批评了他们工厂的造反队。说他们没有把广大群众的思想觉悟提高。
“勇强,你上次不是讲自己是参加赤卫队的?今天怎么又是造反队啦?”
弄堂口有人在议论,说勇强这个人思路不太清爽。他自己也讲不清楚到底参加了哪一派。
姜老板娘站在一旁,也忍不住说他:“憨浮尸管闲事,自己也不晓得参加哪一派,厂里哪一派有事体,都拖上他。”
一旁有人说了一句:“不过,像黎丽丽这种角色,到了今天的批斗会上,估计也就是陪斗,培琪和大伙也不要太担心。”
勇强也豪爽的替培琪出主意说:如果你想溜进批斗会场,可以包在他身上。但是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你培琪混进去后,千万不能哭,更不能像刚才那样嚎叫着爬卡车。否则说不定你我会被一起拉上台陪斗的。”
勇强不是小资阶层那种遮遮掩掩、傲慢又儒弱的人。他并不太介意别人怎样看他。不但对自己的身体有自信,方才沉着地指挥那辆东风牌卡车倒出弄堂,对自己的头脑也同样充满信心。
他不在意旁人的褒贬,包括姆妈的埋怨。
一直到天黑前,太阳钻进云层,月亮都快要出来了,弄口墙壁上的树影轮廓渐渐分明,仍有几个邻居在劝慰哭哭啼啼的培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