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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安义坊 》十七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2-22 07:56:20  浏览次数: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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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夜话

灯昏窗小话声轻。被微鸣,人惊蝉。昨日还邻,今已不成形。墙头寒风又一夜,贴又落,落又贴。    香炉空冷木鱼停。佛难灵,梦难成。万口同声,不敢有异声。木偶仪仗门前过,锣有声,日无声。

十七章

 我娘讲大联合香烟的那件事,倒也不是凭空乱讲。隔壁算命馆王先生的老婆阿珍,最近被居委会送进了闸北香烟厂上班。

阿珍原先只在算命馆里干些倒茶、收碗、掀门帘。如今馆子关了,王先生也只能头戴瓜皮小帽,脸上挂一副阿炳式的墨镜,干坐在红木八仙桌旁。静静的,只有手里一杆紫铜水烟壶,呼噜呼噜地发出些声音。

王先生在这一带,测字看相是有些名气的。南到肇家浜路的垃圾码头,西到徐家汇育婴堂,北到老北站街,东到十六铺小东门,都有人来找他。阿珍讲,连江湾、五角场、沪东工人文化宫那头,也有人不嫌远,来找他指点迷津。

那怕馆子关了门,私下里仍有人悄悄拿着生辰八字前来。阿珍还是照旧,白天在隔壁老虎灶喝茶谈山海经,笑声比谁都响。这阵子风头紧,真的没人敢再来算命了。阿珍就去居委会哭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她晓得,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再加上她贫农的成分够硬——这时候,她也就不再讲她祖宗是贵妃了。

于是居委会给她安排进了上海卷烟厂。

阿珍一下子变成了响当当的工人阶级。她在弄堂里走来走去,身上总带着一股廉价香水味,混着大联合的劣质烟草味。她现在只是在车间扫扫地,但她逢人就讲,领导已经答应她,马上会换工种,去轧烟丝。

我娘讲,大联合的烟丝下脚,大概就是从阿珍嘴里听来的。

“哎,侬从光荣吃前门,后来是飞马,现在吃起大联合,倒蛮紧跟形势的。”

“单位上开会讲,上面最大的,周围全是坏人,他被坏人包围了。”

“胜者为王败者寇,历朝历代都是这样。官廷斗来斗去,关老百姓啥事体啦?”

我父母仍在小声嘀咕。

我爹说:“昨天单位上又开大卡车拉人去游街。那个以前踏三轮车的老李,现在是头头了。他讲车上坏分子太少,一定要拉我上去陪斗,说我出身不好,要我去凑凑数。后来还是办公室的小余帮了我,说有任务让我在厂门口墙上放大一幅毛主席像,这才放过我。”

我爹没正经学过美术。他只会打格子,放大人物轮廓。他讲,是从一个开照相馆的朋友那里学的,一开始就是描照片、涂点颜色。后来单位同事看见了,都叫他帮忙放大照片。运动一来,工厂要在外墙上写语录、画画像。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像我爹这种单位,哪里找得到学过美术的人。于是就指定他画,说画不像不追究责任。

我爹画得极小心,造反派还算满意。只是我娘始终紧张。

“听说有人不小心打碎了他的石膏像,就被抓进了提篮桥。你以后也不要再去画,会出事的。”

我爹说:“晓得,我也听说过。有画家画《全国山河一片红》,还有《去安源》,里面故意藏了蒋的头像,说是严重政治事件”。

“现在这些瘪三都狠了,侬落在这种单位,也算触霉头。隔壁良良阿爸在银行做事,银行职员大多是资本家、小业主、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很多人是从重庆回来的,大家一样,反倒好一些。

只有侬这种瘪三单位,小家败气,从来没见过世面的一群赤佬当家,还搞得好啦?”

“哦哟!侬轻一些呀。”我爹说。

“晓得,晓得。”我娘的声音又压低一层。“侬看,阿拉这种憋脚的弄堂,都出这么多事体。

棕棚床又吱的响了一下,声音有些闷。

“侬还记得伐?”我爹说,“就是写字间里坐在我对面的老李夫妻俩个,现在已经不让上班了。”

伴随着床头的那盏小灯,被按熄,屋子一下暗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投进来的一点黄影子,像一块旧纸。

“噢?啥人啊?”我娘一时没想起来。

“就是想领养我们家老四的那个。”

我爹顿了一下说:“丁香花园的那个,说自己是李鸿章后代的,你忘记啦?”

“噢……晓得晓得。”我娘说。

“丁香花园”这四个字一出来,那段埋在泥塘里的记忆,又完整地浮了上来。

他们和我爹是在同一个写字记账间的。

早些年,我跟我爹去单位玩。

因为我爹曾与他们聊过,我出生时的时辰八字不好,外公要把我送出去的故事。那对夫妻没有孩子,就开始缠着我爹,说要收养我。

一开始只是讲笑话。后来慢慢就当真了。有一次,他们真的来了。

带了一篮红蕉苹果,一罐黑赤赤的咖啡,一斤太妃糖,还有老大房纸头包的一块花布。

他们坐在我们家桌子旁边,讲得很认真。

我娘说:“好是蛮好的……就是自己小孩,总有点不舍得。”

我爹在一旁脸一直绷着,还使眼色让三姐带我出去,并正式地拒绝了他们。

后来我爹对我娘说:“咱们家再落魄潦倒,也不能把孩子送人。你看隔壁晓荔家比我们穷多了,六个小孩,也没听说要送走……”

那天我娘回他说:

“晓得、晓得。我爷娘早就讲过,你是和尚投胎来的,前世里没见过小孩。”

这件事,就像一阵风,吹过去了。

但随着我的长大,每次乘车经过那一片林荫茂密、被花草遮掩的丁香花园别墅,我都会忍不住探出头去看。尽管我爹娘曾讲过:老李曾对我爹说,他们家族的后人,从来没有住过什么丁香花园。

那对没有成为我父母的夫妻,和这些泛黄的记忆,就像晚风里的丁香花。这一点的香气,专门是用来让人遐想的。

甚至我后来每到吃丁香山楂的时候,也会神游一会儿。

“老李夫妻怎么啦?”我娘问。

“他们俩是会计,现在不让做账了。开大会的时候,经常被拉上台批斗。昨天还被拉出去,戴高帽子游街。”我爹说。

“哦哟!他们不会想勿开,自杀噢?”我娘压低了声音,“老二讲,今天他们东风中学有个体育老师,也是被批斗的,从楼顶上跳下来,死了。”

“应该不会吧。”我爹说,“现在又没出差任务,白天大家都在一个办公室里。私下里,小余、阿丁、我们几个,会互相劝劝的。”

“熬一熬吧。”我爹又说,“摒过风头,不晓得会不会好一点。”

“现在一团糟,一定是他们朝廷自己出事体了。”

“单位里现在天天学习,说要肃清叛徒、工贼的流毒。”

“没说什么时候结束吗?”

“不像会结束的样子,讲要进行到底了。”

“哦哟,戏文里哪个朝代不是喊万岁万万岁的?又有哪个皇帝真的万岁过啊!再看旁边站的那两个面孔,都一脸的奸相。天天让大家喊身体健康,那一定是身体不健康了。”

“哦哟!你这些话是千万不能出去讲的。”我爹一下子紧张起来,“要是讲出去,天也会塌的。”

“晓得晓得。”我娘说,“你看我外头讲过啥啦?”

“小孩子跟前也不要讲!”

“晓得!”我爹据说心脏有先天性疾病,遇事总比一般人更紧张。

我娘刚才说的“一脸的奸相”,是指天安门城楼上,站在左右旁边的两个人。因为她常讲,中国人是讲究面相的。戏文里走出来的皇帝,个个都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这年月,能太太平平活下去,就是菩萨保佑了。”我爹说。

“哦哟,侬还不晓得啊?”我娘又说:“现在那些和尚尼姑自己都在出麻烦。真正应了那句老话——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怎么啦?”我爹问。

“前天我听弄堂里有人讲,法藏寺的尼姑,全被捉上卡车,头颈上挂了牌子在游。”法藏寺在复兴路旁边,一条窄窄的小马路上,是一座不大的小庙。我小时候经常去。

我娘说,我外婆在世的时候,每年秋天,七宝老家的新谷子,一担一担地往寺里挑,法藏寺是被我外婆娘家当家庙供奉的。后来三年自然灾害,外婆的金镯头、金戒指,也没少往里扔。

我外婆也不算真正的佛门信徒。他只是那种,头尾节日吃吃素斋,做点积德行善事情的俗家弟子。

我每回跟外婆去寺庙,看到那些尼姑,青灯古佛,香火缭绕,说话轻声细气。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嗡嘛呢呗咪吽,嗡嘛呢呗咪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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