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残页》
古书载:某世之初,
天象如常,草木如常,
而人间忽多新令。
其时也:人心已迁,
新令未及,旧义先废;
智者沉默,诚者避世。
于是乎:
言辞先行,事实随后;
直者先亡,巧者先存。
又有言:
法度未毁,纲纪先塌;
城郭尚立,道路已乱。
其后数代,皆惑曰:
此乃荒世之异象。
十三章
“姆妈,你红袖章到底替我缝不缝啊?”
“这个袖章我不会替你做的。”我娘已特淘好的米饭,加水放锅里准备煮,一在回答我哥:“我也搞不懂了,这个红卫兵,难道不用报名的?不用批准的?表格也不填?家长也不用签名?你们学校不发给你,你还自己做一块,不犯法吗?”
“妈,我们学校同学的袖章都是自己剪红布做的。学校不上课,老师都关在一起学习,我们自己在教室里,刻公章,做袖章,都自己做就可以了。哪有人发表格。”
“那你这块红布是从哪里来的?”我娘盯着他手里那一大块红布看。
“现在去布店、布厂,跟他们说是做红旗、做袖章的,他们都会给。”
“你们这还了得啊,长毛造反了吧。”
“妈,现在这个叫红卫兵司令部,你千万别叫长毛。”大姐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们班的叫驱虎豹,学校里还有‘鬼见愁’、‘井冈山’、‘丛中笑’,等等
我娘想了一下,说:“那就是说,随便几个人,戴个袖章,扛面红旗,就能上人家家里去抄家了?”
“也不是随便的。高年级的是和社会上的组织合起来的,他们这些低年级的,没人带他们,也就只能在学校里刻刻传单,写写大字报,再跟着去老师家贴贴。”
“那你这几天都在外头干什么?”我娘问我哥,“也去老师家贴大字报了?”
“我哪有。”我哥说,“我连袖章都没有。我就是在马路上看他们剪裤脚。现在裤脚不能小于七寸,不然一律剪掉。有跟的皮鞋也不能穿……”
“哦哟。”我娘摇头,“只听说打蛇要打七寸,从来没听过穿裤子也要量七寸八寸的。”
我哥被我娘问得,眼看主题又要跑偏,感觉有点急了,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妈,这几天你最好不要出去。”
“为啥?”
“女人烫发也要被剪掉的。你的头发看上去还有点卷,小心被人当场剪了。涂口红也不可以,你那支金壳的口红赶紧扔掉。”
“你这是要发神经病吧?”我娘瞪了我哥一眼,“这只口红的壳子是二十四K金的,你爹特意去银楼刻了我的姓氏,是可以传代的!”
“你自己去问姐。”我哥一脸狡黠,“今天要不是我反应快,拉她一起快奔,她的裙子都要被人剪掉了。”
“啥事体啊,老大?”我娘一下子紧张起来。
“姆妈,今天我们俩从祖母家回来。”大姐接过话头,“老西门马路上站着一堆一堆剪人裤脚、剪头发的人。几个人拿着剪子见到我们就冲过来了,嘴里喊,剪裙子!剪裙子!弟弟推我一把,说快跑。后来正好有辆三轮车过来,他们又开始喊‘尖头皮鞋!尖头皮鞋!’,就又奔去那辆车了。车上的女人穿着高跟鞋。”
“哦哟,一大早就出这种事啊。”我娘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头发。
“姆妈,这个叫‘破四旧,立四新’。”大姐说,“你千万不要讲口红壳子是金子做的。我这条裙子也不能再穿了。”
“哦哟。”我娘立刻站起来,“伊拉倒也蛮有眼神的。这条裙子是美国货塔夫绸,这种料子穿在身上,一看就有派头,剪坏了也蛮不舍得。”
“姆妈,昨天祖母家弄堂三号里谢家被抄家了。”我哥忽然说,“夫妻俩被押着游街,双手捧着一尊金菩萨,说他们家有很多金条。”
“哦哟,三号谢家。”我娘摇头,“一尊金菩萨算啥稀奇啦。这条弄堂本来就都是他们家的祖产。谢家在清朝时,九亩地是他们祖上的私家花园,太湖石假山、亭台楼阁,气派不比拙政园差到哪里去。那些桂花树一开花,香气能飘几里路,赫赫有名的,啥人家不晓得。”
“姆妈,你有点夸张了吧。”大姐说。
“哦哟,啥叫夸张啊。”我娘不服气,“你们真的是刘姥姥进大观园,银筷夹鹅蛋,皇后娘娘吃大饼卷大葱了,没有见识。”
“姆妈,谢家爷叔蛮倒霉的。”我哥说,“祖母讲他们一家大小都去了香港、台湾。那对夫妻本来都是医生,现在谢家阿姨在家里替人打打针,谢家爷叔已经不工作了,也要抄家。”“姆妈,他们家的金子就是以前剥削来的。”我哥说,“他们是旧思想、旧文化,现在街上所有旧的东西,都是要被砸碎的。”
“那么,哪一年开始的东西才算新的呢?”我娘问。
“新旧不是按年代分的,是按阶级分的。”我哥背得很顺,“报纸上讲,对旧的一切,修修补补已经没有用了,必须连根拔掉。”
“哦。”我娘点点头,又问,“那么,老人呢?”
我哥愣愣的看着我娘,一时没接上话。
二姐插嘴:“妈,昨天徐家汇路教堂旁边的坟墓全被掘开了。有死人穿的衣服像戏里面老爷穿的,还有外国人的。有人把骨头拿起来扔来扔去,吓人。”
她是小学高年级,也放假了,这几天跟着人群到处看热闹。
“你亲眼见到了?”我娘转过头看她,“坟墓也要掘开?”
问完这句话,我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望着窗外发呆。
当晚星月依稀,夜色很静。弄堂里只剩几扇窗还亮着,我们也都歇着了。
传来我娘的说话声:“今天听老二老三讲,有人把坟墓都掘了,简直发痴了。”
停了一下,她又说:“难怪前天五更天我做了个梦。”
我爹没接话。我娘继续:
“我梦见我娘说她冷,浑身浸在水里,问我要衣服穿。我还对她讲,现在这些都算迷信了,没法烧钱给你们的。然后她就飘走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爹说:“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梦都是有准头的,尤其是五更的时候。”我娘回。
“哎,我今天也从徐家汇路经过的。”我爹说:那里是在掘墓、砸教堂,死人是挖出了不少。”
后来,我娘的这个梦,时不时顺嘴又说了几回。
隔了几日,我爹对我娘说:“要不我去漕河泾、桂林路那边看看。”
外公家在漕河泾有地产,那里也有一块家族墓地。
那段日子雨水不断,天像被潮气捂着,闷得人喘不过气。周日清晨,我爹把我叫起来,说带我一道去。
他没说“祭拜”,只说“去看看”。对左右邻里也只这么说。
夜晚的雨,歇过了一阵,天亮时,我娘站在透进一点白光的窗户前,又对我爹说:“要不换个日子吧。墓地那边荒地很泥泞,带着孩子会不方便。”
我爹说:“都备好了,去看看无妨。”
靠墙那辆旧自行车,昨晚他推到弄口去找晓荔阿爸修过。晓荔阿爸蹲在车边拍胸脯:“五十里来回,爆胎断钢丝算我的。”
我娘把吃食一样一样装出来:一条鲫鱼,一碗百叶红烧肉,几样青菜,米饭,还有一小盅黄酒。碗口用小碟盖着,外头再裹一层布。两只漆篮挂在车把两边,一边一个,拎起来沉甸甸。
我爹把我先抱上后车架,叫我坐稳:“两手抓牢牛皮垫子,脚不要乱晃。”
我抓住了。他把脚蹬转正,推车出门。
弄堂里还没全醒,门缝底下却一条条亮着。地上积水未干,车轮压过去,水花小小地溅开。漆篮在车把上轻晃,碗盏互相碰着,发出细细的响。
他跨上车,慢慢骑出了弄口。从黄陂路拐上徐家汇路,再沿肇家浜路往前,积雨初收。烂树叶的气味从地面一阵阵往上冒,浓荫蔽日的马路愈发潮湿。自行车碾过满地落叶,轮胎“唰唰”地溅起碎泥,我清晨刚换的卡其裤,裤腿下半截很快被打湿,糊上了一层黏腻的黑泥。
我懊恼地低头看了一眼。
我爹一边骑,一边说:“一场秋雨一场凉。都快十月了,怎么反倒更闷。”
按理说已是凉秋,树叶该渐渐枯黄、萧瑟。今年却反常,绿得沉重,湿气滞留不散。
除了裤腿被溅脏,我坐在后车架上倒是安稳。两旁的树木与建筑,一排排向后退去。风贴着脸吹过,温和而缓慢。秋凉秋热,对我来说并无差别。扫墓,于我只是一次郊游。
一个时辰后,我们到了靠近上海中学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