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圈套罩住迷魂阵 美姻缘填成薄命坑
黄翠凤的妹子金凤见留不住罗子富、汤啸庵两位，即去爬在楼窗口，高声叫：“姆妈，罗老爷去了！”那老鸨黄二姐在小房间内听了，急跑出来，恰好在楼梯下撞着，一把抓住罗子富袖子，说：“不许去！”子富连道：“我没有时间在这里。”黄二姐大声道：“你就是要去，也要我们翠凤回来再去。”又嗔怪汤啸庵道：“你汤老爷也有什么要紧事吗，为啥不与我们罗老爷再坐一会，说说聊聊的。”
于是，不由分说，拉了罗子富上楼；叫小阿宝拉了汤啸庵，重又到房间里来。黄二姐道：“把马褂脱了，多坐会。”说着，伸手替罗子富解钮扣。金凤见了，也请汤啸庵宽衣。小阿宝在撮新茶叶泡茶，随手接过啸庵的马褂。黄二姐将子富脱下的马褂也递与小阿宝，都去挂在衣架上。
黄二姐一回头，见珠凤站在一傍，责怪她不来应酬，瞪目直视。吓得珠凤倒退下去，慌忙取了一支水烟筒，装与子富吸。子富摇手道：“你去替汤老爷装吧。”黄二姐问子富道：“是否吃多酒了？去榻床上靠靠吧。”子富随意向烟榻躺下。小阿宝绞了手巾，移过一只茶碗，放在烟盘里，又请啸庵用茶。啸庵坐在靠壁高椅上，珠凤在一边给他装水烟。黄二姐叫金凤也取一支水烟筒来，遂在榻床前沿口坐了，自吸一口，却侧转头悄悄的笑向子富道：“你是生气了吧？”子富问：“生什么气？”黄二姐道：“那么为何好几日没有来？”子富道：“我没有时间啊。”黄二姐鼻子里“哼”的一声，半晌，笑道：“也没说错，日夜在老相好那里，哪里有时间到我们这里来！”子富含笑不答。
黄二姐又吸了一口水烟，慢慢说道：“我们翠凤脾气是不太好，也不怪你罗老爷要生气。其实我们翠凤脾气虽是有一点，但也是看客人的，她在你罗老爷面前，倒是没有发过一点点脾气哦。汤老爷呢也是知道她的。她碰到一个客人，如果客人是真心情，一直相处下去，那么她哪里会有什么脾气？她就是碰着一些没有真情的客人，难免要闹些脾气的。她闹起脾气来，不要说来主动巴结了，干脆理也不理了。汤老爷是吗？现在你罗老爷认为我们翠凤架子大所以生气，哪里知道我们翠凤的一片真心，倒是你罗老爷没有把她当相好，她也没法主动靠上来。她也知道蒋月琴与你老爷好了已四五年了，她有时候与我说起，说：‘罗老爷倒是个真性情的，与蒋月琴好了四五年，现在与我好，不知道会否也相同对侍？’我说：‘你既然知道罗老爷是有真心情的，为什么不主动点呢？’她也没有说错，她说：‘罗老爷有老相好，只怕我巴结不上，被蒋月琴看在眼里嘲笑。’她就是这个意思。要说是她不肯主动巴结你罗老爷，倒是有些冤枉她的。我说罗老爷，你现在刚刚开始来，你也没摸透我们翠凤的脾气，你只要来过一段时间，就会知道。我们翠凤若知道你罗老爷心里有她，她是一定会殷勤巴结的。”
子富听了，冷笑两声。黄二姐也笑道：“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话？你去问声汤老爷，汤老爷一定明白的。汤老爷，你想啊，如果她与罗老爷好不上呢，罗老爷哪里叫得到她十几个局的？她心里非常清楚的，就是嘴里不肯说出来，这个连我们娘姨、大姐都不知道她心里如何想的，只有我算稍微猜透一点了。倘然我现在放罗老爷回去，等会她回来定要埋怨我的。我老实与你们老爷说吧，她做这个生意，也有五年光景了，一共就伺候过三位大客人，一位在上海，还有两位，一年来上海不过来两趟，清静是清净得很呢。我要她再去看中一户客人，替我多做点生意，正是太难了。差一点的客人就不去说，就算遇上好的客人，她也说是不真心，只好算了，我有啥办法呢？所以我看见她与你罗老爷倒很有缘，希望你罗老爷也真心待她，我也好多做点生意。不然老实说，像你罗老爷这样的客人，到我们这里也不少的，走出走进，随便他们去，你看我去应酬过吗？为啥单是你罗老爷，我自己要来陪陪你呢？”
子富仍是默然，汤啸庵也微微含笑。黄二姐又道：“罗老爷来此半个多月，待我们翠凤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我们翠凤总认为罗老爷是有老相好的，上我们这里或许也是垫个空档。我倒是与她讲：‘你也要真心主动点，有啥老相好、新相好，罗老爷也不会待亏你的？’她说：‘过几日再看看吧。’前日她出局转来，倒对我说道：‘姆妈，你说罗老爷对我好，罗老爷怎么到蒋月琴那里吃酒去了。’我说：‘多吃桌把酒也不算什么。’哪里想我们翠凤就上心了，说：‘罗老爷心里还是装着老相好的，哪里还肯与我再要好呢？’”子富听到这里，不等说完，接嘴道：“这个容易，就摆一桌台面好了。”黄二姐正色道：“罗老爷你与我们翠凤，倒也不在乎吃不吃酒。不要为了我的一句话，吃过酒了，如果翠凤仍这样不冷不热，你要说我骗你。你要做我们翠凤真心，你一定要单单与翠凤一个好，我保证她会十二分真情真意，不会有一点点差错。不要翠凤，蒋月琴两头跑，结果会两头不讨好。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那么就试试看，看她搭起的那付架式，还会讨上来吗。”子富笑道：“这个也容易，蒋月琴那里不去了就可以了。”黄二姐低头含笑，又吸了一口水烟，方说道：“罗老爷，你倒也会说笑话！四五年的老相好，说不去就不去吗，也亏你说出来。你说的容易，是不是拿来搪塞我的？”一面说，一面放下水烟筒，往对面房间里做什么去了。
子富回思陶云甫之言不假，心下着实钦慕，要与汤啸庵商量，却又不方便。自己忖度一番，坐起来喝口茶。珠凤忙送过水烟筒，子富仍摇手不吸。只见小阿宝和金凤两个爬在梳妆台前，凑近灯光，伸头探脑，又看又笑。子富问：“什么事吗？”金凤见问，劈手从小阿宝手中抢了，笑嘻嘻拿来与子富看，却是半个胡桃壳，内塑着五色粉捏的一出春宫。子富呵呵一笑。金凤道：“你看呀。”拈着壳外线头抽动起来，壳中人物都会摇动。汤啸庵也走过来看了看，问金凤道：“你懂这是什么吗？”金凤道：“葡萄架呀，有啥不懂的。”小阿宝忙笑阻道：“你不要理他，他是在讨你的便宜。”说笑问，黄二姐又来至这边房里，问：“你们在笑什么？”金凤又送去与黄二姐看。黄二姐道：“哪里拿来的？赶紧去放好，晚些弄坏了要说的。”金凤乃交与小阿宝去收藏了。
罗子富立起身，丢个眼色与黄二姐，一同走去中间客堂，不知在黑暗里说些什么。咕唧了好一会，只听得黄二姐向楼上窗口问：“罗老爷管家在吗？叫他上来。”子富进房，叫小阿宝拿笔砚来央汤啸庵写请客票，只就方才同席的胡乱请几位。黄二姐亲自去点起一盏保险台灯来，看着啸庵草草写毕，给小阿宝带下，交付帮佣去请。
黄二姐向子富道：“你的管家在这里，你有要说的吗？”子富说：“叫他来。”高升在外听唤，忙掀帘进门候示。子富去身边取出一串钥匙，吩咐高升道：“你去到我床背后开第三只官箱，把里面一只拜盒拿来。”高升接了钥匙，领命而去。
黄二姐问：“桌面现在要摆起来吗？”子富抬头看壁上的挂钟，已经一点二刻了，说：“摆起来吧，天也不早了。”汤啸庵笑道：“不要急！等翠凤出局回来吧。”黄二姐慌道：“已经去催了。那里是牌局，要等和了的，否则怎么会这样时间长呢。”随喊：“小阿宝，再去催催，教她快点回来。”小阿宝答应，正要下楼。黄二姐忽又叫住道：“你慢点，我有话说。”说着，急赶出去，到楼梯边和小阿宝咬耳朵叮嘱几句，道：“记好了。”
小阿宝去后，黄二姐率领帮佣调桌椅、设杯署，安排停当。请的客人也回来话。惟朱蔼人及陶氏昆仲说就来，其余有回去了的，有睡下了的，都道谢谢。罗子富只得罢了。
忽听得楼下有轿子抬进大门，黄二姐只道是翠凤，忙向楼窗口望下观看。原来是客轿，朱蔼人来了。罗子富迎见让坐。朱蔼人见黄翠凤又不在家，解不出吃酒的缘故，悄问汤啸庵方始明白。
三人闲谈着，直等至两点钟相近，才见小阿宝喘吁吁的一径跑到房间里，说：“来了，来了！”黄二姐说：“跑啥？”小阿宝道：“我要紧呀，先生急关照的。”黄二姐道：“为啥时间这么长啊？”小阿宝道：“他们在碰和。”黄二姐道：“我就猜着的。”接着一路“咭咭咯咯”的脚声上楼，黄二姐忙迎出去。先是赵家姆妈提着琵琶和水烟筒袋进来见了，叫声“罗老爷”，笑问：“来了一会了？我们刚刚不巧，出牌局了，如果不催那还有一些了。”随后，黄翠凤款步归房，敬过瓜子，回头向罗子富嫣然展笑。子富从未见翠凤如此相待，得此意外，喜也可知。
一时陶云甫也到。罗子富道：“单有玉甫不曾来，我们先坐吧。”汤啸庵遂写一张催客条子，连局票一起交代赵家姆妈道：“先到东兴里李漱芳那里，催客与叫局的一起来。”赵家姆妈应说：“知道了。”
当下大家入席。黄翠凤上前敬一圈酒，靠罗子富背后坐了。珠凤、金凤还过台面规矩，随意散坐。黄二姐捉空自去。翠凤叫小阿宝拿胡琴来，却把琵琶给金凤，也不唱开片，只拣自己拿手的《荡湖船》全套和金凤合唱起来。座上众客只要听唱，那里还顾得吃酒。罗子富听得呆呆的，竟像发呆一般。赵家姆妈报说：“陶二少爷来了。”子富也没有理会，及陶玉甫至台面前，方惊起相见。
那时叫的局也陆续齐集了。陶玉甫是带局而来的，无须再叫。所怪者，陶玉甫带的局并不是李漱芳，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清倌人，小姑娘眉目如画，憨态可掬，紧傍着玉甫肘下，有依依不舍之意。罗子富问：“是啥人？”玉甫道：“她叫李浣芳，算是漱芳小妹子。因为漱芳有点小感冒，刚刚有些出汗，她是要一起来的，是我叫她不要起来了，所以让妹子来代个局。”
说话时，黄翠凤唱毕，张罗道：“你们用菜。”随推罗子富道：“你也不请请大伙？”子富笑道：“我先来打个通关。”便伸拳从朱蔼人挨顺划起，内外无甚输赢；划至陶玉甫，偏是玉甫输的。李浣芳见玉甫划拳，先将两只手盖住酒杯，不许玉甫吃酒，把酒都递与娘姨代了。玉甫接连输了五拳，要取一杯来自吃。李浣芳抢住，发急道：“谢谢你，你就照应点我们可好？”玉甫只得放手。
罗子富听李浣芳说得诧异，回过头去，要问他为什么。只见黄二姐在帘子影里探头探脑，子富会意，即缩住口，走出席，过对面房间。黄二姐带领管家高升跟进来。高升呈上拜匣，黄二姐挑亮了桌上洋灯。子富另将一串小钥匙开了拜匣，取出一对十两重的金钏来，递与黄二姐手内，仍把拜匣锁好，令黄二姐暂为安放，自收起大小两副钥匙，说道：“我去喊翠凤来，看看这个还喜欢不。”说着，回至这边归座，悄向黄翠凤道：“你姆妈喊你。”翠凤装着不听见，延误一会，才站起身走去。
罗子富见台面冷清清的，便道：“你们还有谁摆个庄啊？”陶云甫道：“我们再划两拳，你让玉甫先去吧。我们的酒是不许他吃的，那坐在这里干什么呢？为他一个人，倒害的好几个娘姨、大姐跑来跑去的忙，还有人在不放心。如果被喝坏了，都是我们的责任。不如让他去了倒好，你们说是吗？”说得哄堂大笑。罗子富看时，果然有两个大姐、三个娘姨围绕在陶玉甫背后，乃道：“这个倒是有些委屈你了。”陶玉甫巴不的这一声，讪讪的带了李浣芳告辞先行。
罗子富送客回来，说道：“李漱芳与他好像要好的不得了！”陶云甫道：“人家相好亲热些，也多的很，但从未见过像这样的，说不像画不像！随便到哪里去，都要娘姨跟着，一起去一起来。只要一日不看见，便要娘姨、与相帮的四面八方急着去寻，寻不到要吵死了！我有次到那里去，有心去望望他们，哪里知道他们俩个对面对坐好，呆头呆脑互相看来看去，也不说啥一句话。问他们是不是在发痴啊？他们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汤啸庵道：“大概这就叫缘分。”云甫道：“什么缘分啊，我说是冤家！你看玉甫最近神情常有点呆，被她们圈的，一步也走不开。有时候我叫玉甫去看戏，漱芳说：‘戏场里锣鼓太闹，不要去。’我叫玉甫去坐马车，漱芳说：‘马车跑起来太颠，不要去。’最好笑有一次我们去拍照，她讲是眼睛光拍去了，后来每日天亮先不起来，帮他括眼睛，说恬了半个月才刚刚好了。”大家听说，重又大笑。
陶云甫回头把手指着自己叫的倌人覃丽娟，笑道：“像我这个相好，好不好都没关系。来了不讨厌，不去也不想，随你的便，这样岂不舒服？”覃丽娟插上说：“你们说你们的，为什么要说我呢？你要羡慕他们，你也去这么做好了。”云甫道：“我是说你好，难道说错了。”丽娟道：“你去滑头好了。我不过就是这样的，要太好也不会，要太坏也不会。”云甫道：“为此我说你好呢。你自己在想什么呢，还说我。”朱蔼人正色道：“你虽是打趣，但确实有点意思。依我看，俩人相好越是太过亲昵，就越不会长。如果实实在在，一年一年，情形不会差。”蔼人背后林素芬虽不来接嘴，却在那里做鬼脸。罗子富一眼看见，忙岔开道：“不要说了。蔼人摆个庄，我来划拳。”
第七回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