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顛倒年
“算你說對了﹐我們的祖先真的是大嶼山的主人。”那來自玲姊的電郵斬釘截鐵的道來﹐我可以想像玲姊以那像一機靈族長般得意洋洋的笑容說下去:“可是不要以為我們可以向政府索償呢!”
大嶼山是香港鄰近的一個島﹐比香港島還要大﹐在1842年南京條約裏它與香港島一併割讓給了英國﹐但直至近數十年仍是一個少人過問的小漁村。我在讀小學時去過那兒旅行﹐當時仍是偏僻的郊區。大嶼山現在通過大橋接壤住香港九龍半島﹐已成為繁盛的旅遊商業區了﹐新機場便坐落於此,毗鄰30—50層的樓房和公寓。玲姊的二子Darrell出生在美國加洲Sacramento﹐他最近和女友去香港旅行﹐在香港歷史博物舘見到在大嶼山出土的一些文物﹐上面刻有我們祖先的標記。
大嶼山:我的祖先曾否在那兒接待過宋朝的最後帝君呢?真是難以想像呀!我從書桌旁站起來﹐在架上拈起一本又一本中國的歷史書﹐不停翻看。從書中得知:九歲的幼帝趙昰及隨員在被蒙古鐵騎追殺過程中,曾在大嶼山島進行過短暫的避難,最終因病去世,隨後其弟趙昺亦隨大臣陸秀夫投海身亡,宋朝乃末於1279年。傳說昺帝等人在海上遇上風浪﹐占卜者推算風浪是來自地方神靈的朝拜所致﹐昺帝便以“免朝”令牌平息了風浪。從此港島對岸地區亦因而以“九龍”定名。
宋朝的末代帝君及隨員長途跋涉﹐從長江邊的臨安(現杭州)千里迢迢逃至廣東南岸。啊!看中國壯麗的歷史,我們真是一個經歷很多遷徙的民族呀!我坐回椅上﹐轉身看向衣櫃的滑動門鏡子﹐一個影像浮現在鏡子內﹐那是一艘荷蘭船上空寂的甲板﹐一個男孩子正在望住我﹐看呀!我的旅程不就是從那兒開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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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61年,香港的廣播電台都稱它為顛倒年,就是把那數字倒轉過來都可以同一樣讀的意思。上一個顛倒年是1881年——只是八十年前﹐但下一個將會是6009年了,人類可以見證這一年嗎?一名播音員這樣的問。
對一個十六歲,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來說,顛倒年不見得甚麼大不可。農歷新年過了後便是初中三下半年學段的開始,班房裏大家都是樂天知命、避重就輕,我們的格言就是“先生有分數”!
我讀書的學校是意大利天主教會的慈幼中學,學校沒有女學生,卻擁有一個沙地足球場,學生們最大的戀情就是踼足球,我們都瘋狂地踼:一清早回到學校扔下書包便擁到足球場裏,加入正在進行的球戲,直至上課鐘鳴響為止(只要不讓那監導神父抓住拖進聖堂便阿彌陀佛)。上午下午的歇息時間、午餐後、總之有幾分鐘空餘便擁向足球場去,足球場擠滿了人,追逐著數十個足球,我們一邊推,一邊跑,一邊叫嚷,開心極了!然後大汗淋漓的回到教室。在與我們相若的兄弟學校中,慈幼的男孩子們獲得了這樣的評估:我們長大後只有兩條路:若不是做波牛便是進入修院做苦行僧!但兩者我都不是 (我想:做波牛也不錯﹐但每次排練都選不著我)﹐那一年還好,學習成績進步了少許,心理壓力舒緩了點,也就安心上課、踢波、做其他同學要做的事。不過,顛倒年沒有放過我。
就在父母親的朋友的圈子裡,突然充斥住一股留學風氣,世伯們都說要送孩子出國去了。聽說澳洲很受歡迎,我們課本裏都學得:澳洲擁有豐富的鑛產和農產資源,生活水平很高。一名剛從澳洲留學回來的青年老師被我們安了個花名:“澳洲牛肉”﹐就是因為他第一次來到我們課室時大談澳洲牛肉怎樣嫩滑啦!好味啦!但聽說澳洲也是一塊怪異的土地:它處於地球下面、冬天變成夏天、人們都倒斜著身子走路、他們踼一個橄欖形狀的足球、扔擲一技飛回頭的木棒。還有:孩子們可以呼喊父母親的名字,及與他們駁咀爭論。那兒是一個顛倒的世界,使我聽得既興奮又害怕,看來還是留在香港踢足球好。
“考慮一下這些好處吧!”不知從那兒走來了一名林伯,指手劃腳地展示桌子上的圖片和單張,我以前從未見過他。林伯個子高而瘦,面容黝黑,頭髮有點兒疏落,金絲框眼鏡背後深陷的眼睛盯住桌子旁邊坐著的爸媽:“在澳洲進入大學的機會比在香港好得多了!”林伯向爸媽保證﹐他的聲音低沉中帶著嘶啞。
“不過相信學費和食宿費會是頗昂貴吧!?”爸爸問。
林伯把頭略彎低,從眼鏡以上的空間盯向父親:“半工半讀嘛!澳洲到處都可以找到工作,就算讀書不成,也可以找到比香港高薪的工作。”林伯再強調:“一切有我,可以為你安排。”
據說林伯經營金山莊,和澳洲領事舘官員的關係很好,很多人都向他求助。他的兒子阿勝住在澳洲悉尼,瞬即為我拿到一間註冊學校的收納信,加上林伯說:他向移民官說了一些好話,我的申請便水到渠成了。
很快,家裏的姊弟妹們都知道了我將要去澳洲的好消息,玲姊比我大三年,即將高中畢業,她非常渴望入大學,但知道以我們的家庭環境在香港進入大學並非容易。 她打算先進入師範學院,希望讀完先掙一點錢才打入大學的念頭。為甚麼不先叫她去澳洲呢?至現在我仍不大明白,也不懂得問。妹妹(晴)小我三嵗,跟著兩個弟弟(佳和德),比我小七嵗和八嵗,他們都沒有說甚麼,好像我只是將要轉學校那個模樣,如常嘻哈笑罵﹐若無其事!
有一天,林伯來家裡坐,帶了一些表格來給我們填寫,我們就圍著平常吃飯那張四方小桌坐下,“這裡是那天你說的費用﹐很多謝你的幫忙呀!”父親遞給了林伯一切費用,另外加上二千元說是用來孝敬移民官的茶錢。
“很好很好!所有其他叔伯的兒女們都是這樣做,”林伯說。父母親不停地多謝他,我只坐在旁邊聽著他們講話。林伯的外衣內袋似乎很大,所有鈔票和表格都放進去了。當這些禮節都完畢後他突然轉過頭來,仍然沒有一絲笑容,他沉著聲說:“潤輝,你的機會來了,去到澳洲要好好讀書﹐知道嗎?”
“知道了!”我回答。
“有空餘時間找些工作,寄一點錢回來給爸媽弟妹們飲茶!”
“嗯…”
“不要玩鬼妹!”
“…為甚麼不要?”
林伯突然瞪圓著眼睛盯住我,大聲喝問:“你說甚麼?”
“…我是說:鬼妹和唐人妹有甚麼分別?”我慌忙補救澄清。
“讓勝哥告訴你吧!”林伯不耐煩地怒吼:“他會去接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