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二亲家母进了厨房。
顾着弄水果什么的。
二亲家就只得直直的面对着。
气氛沉闷和尴尬。
然后,一直瞅着在亲家怀抱熟睡着的外孙女儿的春钱,终于主动打破了沉静,表示认错和对不起。邱候也顺势下坡。
连训带讽地将昔日的下级和今天的亲家,好一顿数落。
春钱搭拉着脑袋瓜子。
默默听着。
只在在某个关键地方,为自己分辨。
“去前年那几封信,不是我写的。”邱候气愤的叩叩茶几玻璃:“还敢狡辩?你信上的笔迹,都还在我U盘里存着,是不是要我现在显出来给你看看?”
春钱有些急了。
略有些浮肿的脸孔上,二颗发黄的瞳仁骨碌碌的转动。
“亲家,我没文化,连电脑都弄不大来。
就一个只知道开车的大老粗,我能写什么检举揭发信啊?那些年在局里搞安检时,因为耿直,得罪的人不少,难保没人故意设计陷害我哟。”
前处座冷笑一声。
“因为耿直?
春钱,你那是耿直吗?
有了一丁点儿权利,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真是朽木不可雕,还好意思自吹?”
春钱脸红红,马上又镇静自若,堆起笑容:“亲家,事情都过去了,大家也都退啦,好歹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不看僧面看倾佛面,你看你的孙女儿睡得多乖。”
前处座不由自主。
瞟瞟自己怀里熟睡的彤彤。
又叩叩茶几玻璃。
“少来这一套!
咱们可都是男人,渔人所恩,不报反吐,当面叩头,背后踢脚。唉春钱春钱,我实在想不出世上哪还有比你更无耻的?如果你想得出,请给我说说。”
春钱的脸孔又红了。
接着转白。
然后变青。
最后慢腾腾的摇摇头。
“当时,唉,我也是鬼迷心窍。这人啦,就没有不犯迷糊的时候。对不起,亲家,那事儿我也是受了别的利用,想起来肠子都悔青啦。不过,好歹总算过去啦,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啦。”
“没过去!”
前处座提高了嗓门儿。
指指自己胸口。
“都在这儿堵着呢,大概要一直堵到咽气那天才能消散。”
春钱满面阴霾的低下了头,空气又重新显得沉闷而尴尬。这时,二亲家母亲亲热热的说笑着,端着个大盘子出来了。
这种二室一厅的中户型,厨房与客厅转过角就到。
几乎是紧紧相连。
所以,邱候看得出,二亲母是有意识的暂且避开,让自己和春钱单独呆呆。
和谐和谐紧张的气氛。
可几分钟的时间,却让二人旧事重提,各自的心事儿,也就更沉重了。邱候的愤怒还在于,春钱对于今天行凶杀伤自己一事,至今没个明确的认罪表态和真正的赔礼道歉。
都说剥树莫剥皮。
伤人莫伤心。
前处座历来视面子和自尊,比性命更重要。
却被春钱当着左邻右舍,无情而狠狠的撕掉了一切,真是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端着盘子的小学老师出来,一见亲家愤怒的面容,便明白了。
她朝跟在后面的亲家母看看。
小科员就连声招呼到。
“亲家,喝点羊蹄汤,天冷保暖。”
递给春钱一碗。
白花蓝瓷的碗里,热气腾腾,发出诱人的香味儿。春钱瞟瞟邱候,伸出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小学老师就不失机宜的,朝邱候伸出双手。
“亲家,你歇歇,我来抱抱。”
邱候不好拒绝。
面无表情的向前一耸。
把彤彤递给了她。
老伴儿也把热腾腾的汤碗递过来:“趁热喝,这次洗得好,一点怪味儿也没有,香呢。”邱候摇摇头,可小科员紧跟着又往前一送。
汤碗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抵了他一下。
“喝吧,我和亲家母也喝呢。”
邱候只好接过来。
于是,屋里响起一片轻轻的呼嗤声。
见大家都喝完了最后一口,早等着的春钱,就主动站起来,讨好般伸手接邱候的空碗:“我去洗,我去洗,我最喜欢洗碗了。”
小学老师顺手拈过前处座手里的空碗。
连同自己和亲家母的,一起放进春钱端着的空盘。
吩咐到:“洗干净!揩干放好。”
一面对邱候和小科员称赞到。
“羊蹄汤好,羊蹄汤好呵!保暖补身又养胃。我也弄过,可总是洗不掉那膻腥味,亲家母,你又是怎么洗的?教教我哟。”
小科员就热情的介绍到。
“其实一点不难。
先拈毛,用盐醋泡几分钟。
然后清水冲洗,再用开水涮尽余腥,最后用文火煨。就像广东人煲汤。煨得越久越好。”
“噢,原来是这样?好的,我记住了。现在这饮食呢,越吃花样越多,越吃越精细,其实,营养远不如亲家煨的羊蹄汤好。
我就担心,二个孩子一天二顿都在单位吃,大锅菜,能吃些什么哟?”
“亲家母放心。
只要有空,我都煨了羊蹄汤,让二个孩子喝上几碗的。
春姗还听话,说喝就喝。就那邱浩犟着,我还吵过他呢。”
“该吵该吵,为了他好呵。哎亲家母,要是春姗不听话,你也得吵,打都可以,为她好呵。”“当然当然,儿子媳妇一样,一样啊。”
听着二老太太的唠叨,邱候直想笑。
他知道二老太太都在演戏。
观众就是自己。
看来,二老太太在厨房达成了默契,就等着说服自己呢。
想想也是,这事儿怪别扭和尴尬的,要是儿女媳妇知道了,还不知有多左右为难?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不由己罗。
算了吧?
趁势下坡吧?
可这口气,总是咽不下。
邱候又有些愤愤然。
被谁捅伤不行,偏偏被这个老下级和儿女亲家捅伤,让外人笑掉大牙,这是哪跟哪哇?至于这羊蹄汤,好像并没有二老太太感叹的那样营养吧?
追根溯源。
老伴儿喜欢羊蹄汤。
却实在是因为过去太穷给逼的。
那时,自己被小表叔从农村接出来,与热血沸腾的小表叔相依为命。
那是些什么鬼日子啊?没吃的,没用的,没玩的,大街小巷高音喇叭比着声高吼叫,到处乱七八糟,纸片飘散,亢奋不己。
后来,外面响起了枪声。
武斗开始了。
小表叔就更忙。
更难得回家。
小表叔空荡荡的小屋里,除了自己和窜来窜去的老鼠,再无外人。自己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偷偷跑出去哀求左邻右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