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好了,你一家独姓,就像古时候的皇上,再有姓春的,卡嚓!得砍脑袋哇。”向钱却郁闷的咧咧嘴巴。
在这个大专文凭和青春逼人的小学老师面前,向钱基本上只有倾听的份儿。
“还有那次搭车,为什么不让我到车厢里去?
驾驶室多憋闷。
幸亏我忍功好,还差点儿呕吐了呢。”
“唉,车厢里人挤人,多不安全。还有,站在驾驶室,售票员就知道你是我的熟人,可以不买票的。”
“安全?不对吧?我没发现不安全呀。
再说逃票,这是揩国家的油,更不应该啊。
国家这么困难,百废待举,”
向钱哭笑不得看着对方,只好打断她。
“公交车上有扒手!未班车更多。”“呀?你怎么知道?”小学老师原地转个圈儿,奇怪而惊愕的盯住向钱。
“你为什么不报案?
你顾了我一个,其他的乘客怎么办?
难怪我每次坐你的车,都听到乘客叫骂和哭闹?”
向钱感到耳朵和脸颊发烫。
那每次飞上来的“大前门”,通红的炭火般在自己眼前晃动,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和羞愧:“得罪不起啊!扒手都是些亡命徒!驾驶员天天要行车啊,只得不管不问,明哲保身。”
小学老师愤怒了。
“你这是同流合污,是犯罪!我不理你啦。”
摔手就走……
哦,童年的记忆和友谊美好。
司机的职业远胜过小学教师,二人最终走到了一起。几十年流水般过去,往事,如梦!如烟!直到有一天,公司劳资员打来了电话,向钱才知道,自己该退休啦。
交还了那把被自己汗水和手掌,磨渍得锃亮簇新的车钥匙。
向钱颤抖着右手,在劳资员推过来的表格上签了字。
他觉得,好像是在签自己的死亡证明书。
成了前公交司机的向钱,转身走出那间地板依然吱吱呀呀响着的劳资室。
孤独地站在落叶飘散的天井深处,双手下意识紧巴巴揪着自己衣襟的向钱,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悄悄啜泣。
一个旧时代结束了。
一个新纪元开始啦。
以后怎么办?
就这样孤芳自赏的等着进坟墓吗?
握了几十年公交车方向盘的向钱,心乱如麻,空空荡荡。这时,一双手,轻轻拍在他肩膀,是平时可望不可及的市交通局运管处处长。
自己的儿女亲家。
“发什么呆呢?今天入秋哟。”
向钱毫不遮掩的抹抹自己眼睛,叹口气。
“退啦,等死啦。”
不管怎样,自己虽然对这个亲家没多少好感,可毕竟是自己女儿的公爹,低头不见抬头见,当着他的面抹泪花,总比当着外人强。
“你这心态不行呵!
亲家,不是我说你,这是人类发展的必然规律。
都不退休哪行?除非自己当老板。”
吕梁轻轻笑到。
“要这样想,生理上我虽然退了休,可心理还年轻,还可以干许多事情,就会感到奔头。”向钱斜斜他,嘲讽到:“好的,我一定按照你指示想,使劲儿想,吕处长。”
亲家却伸出一根小指头,在他眼前晃晃。
“不,是前吕处!我昨天就离退啦,现在和你一样。”
向钱骤然感到一阵放松。
“昨天就离退了?吕浩不是说你比我还小二岁吗?”
“参加革命时,是这样登记的,可给人家查了出来。”吕梁不露声色的回答,对眼前这个老下级和亲家,他从来就视若无睹。
所以,根本就无意掩饰。
接着,他又强调一句到。
“现在和你一样。”
向钱听在耳里。
却在自己心中暗暗骂到:“装腔作势!参加工作就是参加工作,偏偏要加上革命二字?退休就是退休,还强调是离退?哼,谁还不了解你那本经?”
头却点点。
嘴上说到。
“一样一样,一样好!从此没事儿喝喝茶,看看报,到外坐坐聊聊,落个清闲轻松。”
吕梁笑笑。
“走吧,站在这儿刹风景,自找没趣儿呢,知道这口井吧?”
指指天井正中用沙石栏杆围着的枯井。向钱眨眨眼:“好像是口什么文,文什么井?”吕梁傲然咧咧嘴巴:“明·建文帝井,也称文帝井,知道建文帝是谁吗?”
向钱摇摇头。
心想,这重要吗?
老子现在心里空得很呐。
前处座就侃侃道来。
未了,说“当然,现在据明史专家考证,一致得出了新权威性结论,朱元璋的孙子,大明王朝的第二个皇帝朱允炆,也就是后人所称的建文帝,被其叔父夺位后,一路向南,最终逃亡到了福建宁德,老死于此。
他逃亡经过的地方,留下了许多蛛丝马迹。
一向讲究正统的市井百姓,为了纪念这个悲情皇帝,所以就弄出了许多个文帝井。”
他又朝飘浮着落叶的深井瞅瞅。
“其实,这不过是在皇权统治下的人们,为了寄托自己的某种情思罢啦!
比如这口所谓的文帝井,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可因为沾了朱允炆的名,就有了一种不吉利的喻寓。所以,我们还是走吧。”
二亲家就慢慢走出了市交通局大门。
出了大门,天高地阔。
立秋之日,阳光凌厉。
可那一歇风吹来,树叶儿就轻轻落下,闪着金色光泽,蝶儿般打旋,成为一景。
扑!一片落叶叩在向钱脸孔,他烦闷的一挥手,拈住它的边缘一弹指,落叶散成几片,经络分明的朝地上坠去。
现在,向钱没有心思聊天或闲逛。
他得忙着把这消息告诉老婆。
陈老师叮嘱过呢。
“如果哪天劳资员通知你到办公室办手续,一定记得给我打电话。
因为现在的人很不靠谱,爱欺负人,特别是那些没多少文化,却又自以为是的粗鲁人。”向钱默默的听着,他当然知道老婆的话中话。
要按早些年的脾气,自己早反唇相讥了。
可现在?